第173章 开蒙认字

酉时初,日落前后,是强身健体的时辰。欧阳简用一根布带系在石头的腰上,另一头绑在粗壮的古槐树干上,教他练习“龟息桩”。孩子双手抱树,脚尖抵着粗糙的树皮,尽量保持身体稳定,呼吸绵长。一站就是一炷香的时间,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树皮上,有时竟能蒸出一点松脂的清香。

这启蒙的过程,并非总是顺利,却处处可见石头的韧劲。

一次傍晚排槐叶,一片写着“宇”字的叶子被风吹到石阶下,石头跑去捡,脚下打滑,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石阶边缘,顿时破了皮,渗出血丝。他一声没吭,爬起来,拍了拍土,继续把叶子捡回来,坚持排完了句子。欧阳简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石头发现那处石阶的边缘,被悄然凿出了一些细密的浅纹,增加了摩擦力。孩子不知道是谁做的,但他每天都会踩在那道防滑的纹路上。

有一次写“宇”字,他多写了一横,自己发现了错误。没等欧阳简说什么,他就给自己立了规矩:罚黑猫今天中午不能吃鱼头。那只和他相依为命的黑猫似乎听懂了,绕着他的脚踝“喵喵”哀叫,石头硬起心肠,把原本留给猫的鱼头放回了瓦瓮。到了夜里,他却偷偷掰下自己晚饭里的半块没什么刺的鱼肚子,塞给了饿了一天的猫,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心里的懊恼。

练习吐纳到第七天,石头在井边第一次做到了呼气的时间明显长于吸气。欧阳简将手掌轻轻贴在他的后心,一丝温和的内力悄然探入,只觉得少年督脉之中,隐隐生出一股微热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像初春的草芽,顽强地顶开了覆盖的雪层,探出了一丝缝隙。老人收回手,轻声自语道:“再往上顶一寸,这雪盖就要崩开了。”

教导石头的同时,欧阳简自己也时常陷入沉思。

当他写下“父母”二字,看着石头虽然歪斜却极其用力地模仿时,灰盘上的字影投在老人脸上,他忽然想起自己作为“龙喉”暗卫的过往,那些不能言说、不能有牵绊的岁月。他伸出手,帮石头把“母”字的那一点补正,指尖竟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弥补自己生命中某一片巨大的空白。

又一个夜晚,忽然起风,树上的槐叶扑簌簌落下,将石头排了好久的句子打得七零八落。一老一少,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在月光下弯腰撅臀,忙着追捡那些写满字的叶子,脚步交错,身影重叠。那一刻,欧阳简恍惚觉得,自己不是什么肩负重任的“龙喉统领”,只是一个陪着徒弟在风里追赶字句的普通老人。他忽然明白,所谓的开蒙,或许也是对自己内心的一次重新唤醒,先学会在这尘世的尘埃里,珍视一片承载知识的叶子,然后才能去思考那些关乎家国天下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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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龟息桩时,有时欧阳简也会陪着石头一起抱树。一炷香后,少年汗流浃背,老人的额角也见了汗珠。两人同时睁开眼睛,目光相遇,石头会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欧阳简的脸上也会浮现出难得的温和。那一刻,古老的槐树不仅是练功的木桩,也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一新一旧两条生命,一道如雨后新笋般奋力向上,一道如崖壁老松般历经风霜,却同样将生命的根须,向着脚下这片土地深处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