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点点头,目光似乎落在庭院中那株枯树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长官体恤下情的寻常闲谈,“昨夜风大,我听得外面巡更的梆子声都时断时续。你们后院的侧门,也是整夜有人看着?”
“是,是整夜有人轮值。”皂隶回答得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便好。年关将近,谨慎些总是没错。”我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点回忆的神色,“前两日,我恍惚听得有人议论,似是丢了什么东西?可是你们值守上出了纰漏?”
韩姓皂隶的脸色瞬间变了变,那是一种混合了懊恼、窘迫和一丝惊慌的神情。他嘴唇嚅嗫了几下,才低声道:“没…没什么大事,是…是小的大意,自己不小心,丢…丢了些私人物件,与值守无关,无关的……”
“哦,自己不小心啊。”我语气依旧平淡,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倒是要仔细些。衙门重地,虽说多是同僚,但人多手杂,自己贴身之物,还须收好。” 我没有追问丢了什么,也没有任何深究的意思,就像一个年长的、有点絮叨的上司,随口嘱咐一句。
“是,是,杜经历说的是,小的记下了。”韩皂隶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回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平稳而规律,是沈墨回来了。
我立刻收回了目光,也止住了话头,脸上那点“体恤”的神色也收敛起来,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我继续慢慢踱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拿起那本卷宗,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打发时间的闲谈。
沈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肩头落了几点刚刚飘起的细碎雪沫。他先是对我躬身示意,然后走到自己书案后坐下,脸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签押房里,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沉默的秩序。只有窗外,雪花开始悄然飘落,无声无息。
我低下头,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掌心,不知何时,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凉的汗。
刚才的对话,很短,很随意,没有触及任何敏感话题。但我得到了两个信息:第一,这个韩姓皂隶确实丢了东西,而且似乎不便声张,有些惊慌。第二,后院侧门是整夜有人轮值的。
而更重要的是,我验证了一件事:在沈墨短暂离开的间隙,我是有机会,与这些最低层的、或许也有自己烦恼和需求的胥隶,进行一些看似无意义的、不引人注目的短暂交流的。
这交流本身不能带来任何直接利益。但它像一根极其细微的探针,让我触碰到了这潭死水表面之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雪,渐渐下得密了。天色愈发晦暗。
我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对沈墨道:“今日就到这里吧。腿伤有些难熬,我想早些回去用热水敷一敷,周先生叮嘱过的。”
“是。”沈墨起身,“下官送您回去。”
“不必了,几步路而已。”我摆摆手,自己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跛行着向门口走去。经过韩皂隶身边时,他依旧躬身垂首。
我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入飘雪的庭院。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迅速融化,带来丝丝寒意。背后,是沈墨沉默的目光,和那间充斥着陈腐纸墨气的签押房。
搞钱,如同在冰面下凿洞。洞口的冰屑,刚刚开始剥落。而冰层之下的黑暗与寒冷,依旧深不可测。
但刚才那短暂的一瞬,让我确信,冰层之下,并非全然死寂。那里有暗流,有活物,有各自生存的欲望与恐惧。
而我,需要更耐心,更谨慎,在下一个窗口打开时,或许就能放下第一枚微不足道、却带着诱饵的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