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又断断续续地飘了一个白天。到得傍晚,天色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与苍白交织的混沌。庭院里的积雪已有半尺厚,将一切肮脏与棱角都暂时掩盖,只留下单调的、冰冷的白。右腿的伤痛,在这种湿冷入骨的天气里,如同苏醒的毒蛇,盘踞在膝弯深处,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引来一阵清晰的、牵扯着筋髓的钝痛。周先生那碗加了重剂附子的汤药,喝下去时像吞下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可药力过后,那寒意反而变本加厉地反扑,带来更深的疲惫和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冷。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手里握着本兵部转发来的、关于各地卫所年节犒赏旧例的枯燥文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神却有些涣散。连续数日在故纸堆中大海捞针般的搜寻,以及与那韩姓皂隶那短暂、刻意为之的闲谈,都未能带来实质性的进展。搞钱的路,依旧如这窗外的雪地,看似平坦,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踩到看不见的冰窟。而身体的拖累,更是如同沉重的枷锁。
沈墨将今日最后一批需要“过目”的旧档搬了过来,轻轻放在我桌角。他动作依旧轻悄,如同鬼魅。放好文书,他并未立刻退回座位,而是略一迟疑,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寻常草纸包裹、约莫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轻轻放在那叠旧档之上。
“杜经历,”他声音平稳,一如往常,“这是方才门房那边收到的。说是……一位游方的道人,路过衙门口,听闻衙内有一位大人腿伤久治不愈,特留下此药,言道或可缓解阴寒痹痛。门房不敢擅专,照例报了上来。因是指明给经历您的,卑职便一并带来了。”
游方道人?赠药?
我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草纸包上。包裹得简陋,草纸粗糙发黄,没有任何字迹或标记,只用一根寻常的麻线草草捆着。看起来,与江湖郎中兜售的狗皮膏药并无二致。
“道人?”我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不以为然,“素不相识,何故赠药?况且,这来历不明之物……”
“卑职明白。”沈墨接口道,依旧垂着眼,“门房也是这般回绝。但那道人言道,此药非是售卖,亦不图报,只因他师门渊源,对治疗此类陈年寒痹之症略有心得,见贵衙气象,推知必有贵人受此苦楚,故留药一试,结个善缘。说罢便飘然而去,未留名号,亦未索酬。门房见其举止不俗,不似寻常讹骗之徒,且言辞恳切,故……不敢隐瞒,呈报上来。是否启用,自然全凭杜经历定夺。”
师门渊源?治疗寒痹?飘然而去?这番话,听起来更像江湖术士蛊惑人心的套路。然而,“道人”,“师门渊源”,“寒痹”,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却让我无法不联想到另一条线——王太医。王太医精于药理,与道家养生之术亦有涉猎,他曾隐晦提及的“济世堂”周大夫,是否也与某些道门医派有关联?这突然出现的“道人”赠药,是巧合,还是与王太医那条线有着某种关联?是王太医在京中得知我伤势难愈,辗转托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假借此名目,行不轨之事?
“那道人形貌如何?”我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据门房说,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一袭半旧青布道袍,背负药囊,手持拂尘,颇有出尘之气。口音……似是北地,又略带些江淮腔调,听不真切。”沈墨回忆着门房的描述,说得颇为详尽。
四旬,清髯,道袍,药囊,拂尘……标准游方郎中的打扮,并无特异之处。北地口音混杂江淮腔,在南京这四方杂处之地,也属平常。
我沉吟不语。这药,接,还是不接?接了,若是毒药,或是慢性的害人之物,我此刻境况,无异于雪上加霜。若不接,万一真是王太医那条线的援手,或是其他有心人借此传递的、能助我恢复的契机,错过岂不可惜?况且,门房已报,沈墨已知,徐镇业那边恐怕也会很快得到消息。我若断然拒绝,显得过于戒备,也可能让暗处关注之人觉得我“不识抬举”或“心有畏惧”。
“那道人可曾言明此药用法?”我最终问道,语气放缓,似乎有些动摇。
“只言明是外敷膏药。”沈墨答道,“用时以温酒化开少许,敷于痛处,外用布条缠裹,隔日一换。可舒筋活络,驱散寒湿。道人口气颇大,言道寻常寒痹,三贴可见效。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