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照霆先走进城主楼。
楼门没有关。
陆沉舟隔着最后十丈长桥跟上来,程北枢与十二名守卫立在两侧,没有一个人替城主合门。
楼内比拍场安静。
三层高墙上挂满骨制路牌,最下层是城内街巷,中层是三十六段上山桥阶,最高处只有一块黑骨板,刻着通往九窍城以外的三条上路。
一名半边袍袖烧焦的路吏刚把城主大印放回正中长案。印面还嵌着拍场地砖的黑屑,掌心全是烫泡。
六名录路吏跪坐案后,笔还握在手里。拍场起火时,他们便听见高路乱响,却没有资格离开。阎照霆进门,六人下意识俯身。
额头还没碰地,阎照霆便开口。
封楼。
六名路吏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起身。
楼门后负责绞闸的四名力士也没动。程北枢的长矛就横在门外,他们若落闸,先要把亲卫首领与十二名同袍一起关在桥上。
阎照霆胸前五孔齐亮。
离他最近的路吏脸色惨白,还是没有去碰绞索。
主上,落闸会断长桥。
路吏抬头看了看门外。
长桥下方是城主府家巷。妻儿、父母、亲卫家眷都住在那里。桥断能挡陆沉舟一息,也会把半条巷子砸平。
他慢慢放下笔。
小人不落。
阎照霆走过长案,一脚将他踹向墙角。
路吏肋骨断裂,蜷在地上没有出声。其余五人也没有去拉绞索,只把案上的路册抱进怀里,向两侧退开。
楼外接连跑来三名传令卒。
第一人送南门铜简。
简上没有城主府的回令,只写魏横川封存弩阵,主雷髓、残辇与赤犀仍归入城时的持有者。城主若要调动,须亲临南门与守院者重议。
第二人送西路掌铃名册。
穆家主铃已经易手,三十七条路的旧守索客正在各推掌铃,不再接受城主楼替他们写名字。
第三人什么都没带。
拍场总印已碎,闻九娘拒收城主府传价,连一块能盖回令的押印都不肯给。
三人原本要把消息跪呈阎照霆。
走到门口,看见城主胸骨翻开、左臂断失,又看见陆沉舟掌中真骨,膝盖便停在半弯处,不知该朝谁跪。
年纪最大的路吏从地上捡起笔。
他没有替任何人决定,只将三份回报一笔一笔写进当夜路册。
写到“城主令未行”五字时,阎照霆看向他。
老路吏手指发抖,墨迹歪了一笔,没有把那行字涂掉。
过去城主发令,路房只记何时办完。
这是九窍城路册上第一次记下,有人听见城主令,权衡以后没有照办。
陆沉舟跨过门槛。
右掌里的天门真骨碰到门框,最高处那块黑骨路图轻轻一响。
阎照霆站到城主大印后。
他没有再命令谁杀陆沉舟。
你拿到了骨。
还差路图。
陆沉舟抬眼看向最高墙。
黑骨板上三条路,一条通落日天坑,一条绕赤岭,一条直上镇妖大城。每条路旁都刻着开闭时辰、补给院与守路者姓氏。
他从拍场一路打进来,为的就是这件能真正带人和车上山的东西。
阎照霆按住大印。
坐我的位置,路图归你。
六名路吏全抬起头。
门外亲卫也听见了。
城主之位不是一句好听的称呼。印一落手,南闸毁了由城主补,三家争路由城主判,每年山妖冲城由城主先出武圣。九窍城今日欠下的押价、死伤与断桥,也会一起压到新印主头上。
阎照霆把最重的一份价推给陆沉舟。
他若接,便不能拿骨就走。
还得替这座城挡接下来的妖、仇家和所有来讨债的人。
主雷髓留城三成,六车纳入城运,黑山门钥交路房。你杀过的人,九窍城替你挡后账。
阎照霆每说一样,手下大印便向陆沉舟推近一寸。
从今日起,城内三家听你。魏横川、程北枢与三十六路武圣也听你。你想要什么,不必再抢。
陆沉舟走到长案前。
第五刃落在案面。
六名路吏屏住呼吸。
阎照霆也盯着他的左手。
陆沉舟没有拿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