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五,化冻了。
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滴答答地滴水,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密的节奏。城外的田野里,积雪消融处露出黑油油的土地,有些心急的农人已经扛着锄头在地头转悠,弯腰捏起一把土,在手里搓捻着,看墒情。
于凤至却站在县衙后院的空地上,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堆东西——不是农具,是武器。十几支不同型号的步枪,两挺歪把子机枪,甚至还有一门小口径的迫击炮,都锈迹斑斑,有的枪栓都拉不开了。
“这些都是从反正伪军手里收缴上来的。”许亨植蹲在旁边,拿起一支枪,“您看,汉阳造,民国初年的老货,膛线都磨平了。还有这挺机枪,缺零件,打一发卡一发。”
于凤至没说话,只是接过那支汉阳造,拉开枪栓看了看,又合上。“有多少这样的?”
“初步统计,新补充的反正人员里,有三分之一用着这种破烂。”许亨植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铁锈,“有些人甚至没枪,就拎把大刀片子。副总司令,这么下去,春季攻势……”
“春季攻势照打。”于凤至打断他,把枪放回地上,“但打法要变。这些人的枪不行,可他们对日军的据点、工事、布防,比咱们熟。他们是活地图,是带路党。”
她转身往屋里走:“通知各军,把所有反正人员单独编队,成立‘向导教导队’。不指望他们冲锋陷阵,就负责带路、侦察、喊话——用日本话、朝鲜话喊,动摇敌军军心。”
许亨植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可装备……”
“装备从主力部队调拨。”于凤至在桌前坐下,摊开纸笔,“每个向导队配两挺好机枪,五支新步枪,够自卫就行。剩下的破烂……送到兵工厂,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零件。”
她开始写命令,笔尖沙沙作响:“另外,从主力部队抽调一批老兵,和向导队混编。政治上教育,军事上帮带,生活上关心。三个月,我要看到他们脱胎换骨。”
命令刚写完,张兰生就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副总司令,朝鲜方面来人了。崔庸健派了个代表团,已经到了城外。”
于凤至抬起头:“多少人?”
“二十几个。带队的是崔庸健的参谋长,姓朴,中文说得很好。还带来……三百多个朝鲜青年,都是自愿过江来参军的。”
三百人。不多,但这是个信号——朝鲜抗日力量开始向东北根据地靠拢了。
“安排见面。”于凤至起身,“就在县衙前院,简单些。告诉炊事班,加两个菜,有泡菜的话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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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参谋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朝鲜式短袄,但腰板挺得很直。见到于凤至,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用的是抗联的礼节。
“于副总司令,崔司令让我向您问好。他说,松花江的水连着鸭绿江,中国的抗日连着朝鲜的抗日。”
话说得很得体。于凤至回礼,请他坐下:“朴参谋长一路辛苦。崔司令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朴参谋长开门见山,“日军在朝鲜实行‘治安强化’,大量征兵征粮。我们原来的根据地被迫收缩,很多同志……牺牲了。所以崔司令决定,把一部分力量转移到东北,和你们并肩作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来的三百青年,都是好样的。有学生,有工人,有农民,还有……从日军里逃出来的朝鲜籍士兵。他们只有一个要求:打回朝鲜去,解放自己的祖国。”
于凤至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你们需要什么?”
“枪,粮,训练。”朴参谋长说,“还有……一块根据地,能休整,能发展。”
要求很实在,没有虚头巴脑的东西。于凤至点点头:“枪和粮,我们可以提供一部分。但根据地……得你们自己打。”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白山南麓、鸭绿江北岸的一片区域:“这里,临江、抚松一带,山高林密,日军控制薄弱。我们的第三军在这一带活动,可以配合你们开辟新的游击区。”
朴参谋长凑过去看地图,眼睛亮了:“这里……离我的老家惠山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