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清晨。
于凤至醒得比平时都早。其实她几乎没怎么睡——前半夜在推演战局,后半夜听见窗外起了风,便披衣起身,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直到天亮。此刻她推开窗,看见东方天际线上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山的轮廓。风从北边来,带着渤海湾特有的咸腥和凛冽。
“要下雪了。”她轻声说。
徐建业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听见这话,抬头看了看天:“是,气象组的同志预报,午后有中到大雪。副总司令,要不要推迟……”
“不。”于凤至接过粥碗,用筷子慢慢搅动,“雪天更好。能见度低,鬼子的飞机来不了,炮火观测也受影响。对咱们的突击队有利。”
她喝了口粥,温度正好,米粒煮得绵软,掺了些晒干的野菜末。“各部队到位了吗?”
“第一军凌晨三点进入攻击位置,第二军伴攻部队也已就位。许副参谋长半小时前来电,地道炸药安装完毕,起爆器设在五百米外的隐蔽所。”徐建业顿了顿,“韩营长那边……还没有消息。”
于凤至点点头,继续喝粥。她的动作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但徐建业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给张总司令发电报了吗?”她忽然问。
“发了。按照您的吩咐,只说今日有军事行动,请他注意华北日军动向,必要时予以牵制。”徐建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刚收到的回电。”
于凤至接过电报。电文很短:“知悉。已令陕北、晋绥各部加强活动,配合你部。望稳扎稳打,勿冒进。汉卿,腊月二十晨。”
她看了两遍,把电纸凑到油灯上点燃。火苗蹿起时,映亮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什么,但很快就熄灭了,只剩下一小撮灰烬,轻轻飘落在桌上。
“去准备吧。”她说,“按原计划,午时三刻,总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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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城外五里,第一军前沿指挥所。
赵永胜蹲在一个半塌的土窑里,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墙。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东门城楼上的膏药旗,在寒风中猎猎抖动。旗杆下,两个日军哨兵正缩着脖子来回踱步,每隔几分钟就凑到一起点烟——显然,这种鬼天气里,他们也熬得难受。
“军长,时间到了。”参谋低声提醒。
赵永胜看了眼怀表: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总攻还有半个小时。
他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翻看得起了毛边的信——于凤至写给全体官兵的那封信。其实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还是又看了一遍,特别是最后那行小字:“仗打完,我请你们喝酒。地瓜烧,管够。”
“传令各团,”他收起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检查装备,做好冲锋准备。炮兵团,十一时五十五分准时开火,炮击三十分钟。步兵,十二时二十五分,冲锋号一响,给我往死里冲!”
“是!”
命令像水波一样传开。阵地上,战士们最后一次检查枪支,紧了紧绑腿,把刺刀擦得雪亮。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有些新兵脸色发白,手在抖,但被身边的老兵拍一下肩膀,就咬咬牙挺直了腰板。
赵永胜走出土窑,沿着战壕慢慢走。他走得很慢,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那些脸大多年轻,有些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战士的坚毅。他记得很多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来自哪个屯子,家里还有谁。
走到三连阵地时,他停下了。那里蹲着个特别小的战士,看起来最多十六岁,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擦着枪栓,擦得那么认真,好像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多大了?”赵永胜问。
小战士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报、报告军长,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