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买卖,划算。
“好。”
张昺终于露出了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脸,“大师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俊杰。既然你有这份心,本官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王爷是皇亲国戚,疯了也是太祖的子孙,本官自当尽力照拂。”
他特意加重了“照拂”那两个字,“回去告诉王府里的人,该吃吃,该喝喝,别没事瞎琢磨。只要外面的丘福他们听话,王爷在府里就能过得舒坦。要是外面有一丁点风吹草动…”
他话没说完,只是端起茶盏,把那杯凉透了的茶泼在了地上。
“滋啦”一声,水渍在青砖上散开,像是一滩洗不掉的血印子。
“罪僧…明日。”姚广孝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罪僧这就回去安排。谢大人不杀之恩!”
说完,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甚至因为起得太急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那副卑微到了泥土里的样子,让张昺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这就是个怕死的老和尚。
等到姚广孝退了出去,谢贵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大人,这老秃驴说的话,能信吗?”
“信个六分吧。”
张昺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奏折纸,“反正人质在咱们手里。只要丘福他们肯来点卯,肯交出兵符,那就说明他们是真的怕了。只要熬过这几天,等朝廷的大军一到,或者是蓝玉那边退了,到时候这废人是死是活,还不是咱们一句话的事?”
他蘸饱了墨,在奏折上笔走龙蛇。
这一次,他写得很顺畅。
“臣张昺谨奏:查燕王朱棣,确系风邪入体,神智尽失,状若疯癫,已无力理事…”
“然,辽东逆贼蓝玉,趁火打劫,檄文辱骂,意图染指北平。臣以为,此时若正如贼意处置燕王,恐军心生变,为贼所乘。”
“故,臣斗胆,暂留燕王残躯于府,以为北平军民之望。并收其卫队,令其诸将白日点卯,严加管束…”
写完这一行行字,张昺拿起钦差大印,在上面重重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晕开。
他看着那个印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觉得自己这一手玩得漂亮极了。
既在皇帝面前交了差(是真的疯了),又在蓝玉面前保住了城(稳住了军心),还在自己手里要把(控制了兵权)。
这也是一种“三赢”啊。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盖印的这一刻。
那个刚才还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连路都走不稳的姚广孝,刚一迈出都指挥使司的大门,坐上那辆回王府的破马车,就把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脸给擦了个干干净净。
车帘放下的那一瞬间,老和尚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里,猛地爆射出一道精光。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进陷阱时,才会有的光。
“成了。”
他在黑暗的车厢里,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
所谓的“点卯”,所谓的“如软禁”,那就是一道障眼法。
只要张昺放松了警惕,只要那些将领能名正言顺地从各个卫所里出来“点卯”,那么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再是被打散的沙子。
而是一把随时可以捅进敌人心脏的尖刀。
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朝着那个被重兵把守的“疯人院”驶去。
那里的地下,炉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