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屯工所。
一间单独隔开的营房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郭英已经在这里枯坐了近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是大明最年轻有为的前锋主将,武定侯的侄子,将门之后。
现在,他只是一个阶下囚。
起初,他一心求死。
他试过绝食,被灌下米汤;试过用头撞墙,被绑在床板上。
蓝玉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
不审,不问,不杀。
就是好吃好喝地“养”着他。
每天三顿饭准时送到,伙食比他以前在南军当总兵时还好。
这种“养”,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随着时间推移,死亡的冲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虚。
他每天唯一能做的,就是透过那扇窄小的窗户,呆呆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他看着那些被俘的明军士兵,一天天地发生着变化。
他看到他们从最初的麻木、绝望,变得渐渐有了生气。
他们在辽东军的监督下修路、挖矿、盖房子。
他时常能听到他们在下工后,隔着营墙传来粗野的笑骂声。
他看到他们兴奋地围在一个叫“工分兑换处”的房子前排着长队。
他们用一种小小的竹牌,换取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驱寒的烈酒,甚至是崭新的棉衣。
他看到一个叫赵四的普通屯工,因发明了一种省力的独轮车,被大张旗鼓地奖励了一百“工分”,还提拔成了一个专门改良工具的小管事。
每天不用再干重活,身边甚至还跟了两个护卫。
这一切,都颠覆了郭英过去几十年的认知。
他出身将门,太清楚军中森严的等级。
而在这里,他看到了一种全新的秩序。
一种靠劳动和智慧,来换取尊严和地位的秩序。
直到那天晚上,负责看守他的辽东老兵将自己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腊肉拨给了他。
那个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笑起来有些吓人。
“郭将军,何必跟自己过不去。”老兵一边嚼着饭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我们大帅说了,英雄不问出处。你看外面那些人,只要肯干,晚上都能吃上肉,不比在你们南军吃了上顿没下顿强?”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了郭英心上。
他想起了自己出征前,麾下士兵吃的是掺了沙子的陈米,是能硌掉牙的冰冷面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