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食完毕,院子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各家的房门陆续关上,只留下石台上那个空空如也、边缘沾着黑绿色残渣的铝盆,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冷却。
接下来,是品尝的时刻。
家家户户的炉火旁,人们围坐着,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着那勺野菜糊糊。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土腥味并未完全去除,焦糊味很明显,盐放得也不均匀,时咸时淡。野菜纤维粗糙,即使剁碎了也难以下咽。但它是热的,是咸的,是有那么一点点“菜”的味道的。对于长期被清汤寡水和苦涩代食品折磨的肠胃来说,这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带有“慰藉”性质的食物了。
棒梗和小当吃得很香,几乎是用舌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贾张氏和秦淮茹分食着那略多的一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碗里。
易中海和老伴默默地吃着,没有交谈。一大妈吃着吃着,叹了口气:“柱子……是个实诚孩子。”易中海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在想,这或许是个好的开始?哪怕只是一盆难吃的糊糊。
刘海中家,二大妈边吃边抱怨:“糊了,盐也没撒匀……”刘海中却打断她:“有的吃就不错了!你没看大家都挺当回事吗?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心还是能聚一聚的!”
许大茂三口两口把自己的那份吞下肚,咂咂嘴,嘀咕:“也就那么回事……还不如我自己弄。”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中院,脑子里又开始转悠:野菜……雪地……要是能知道哪儿还有,或者……能不能用这个做点文章?
阎埠贵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实际上是在尽量延长食物在口腔里的时间,以获得更持久的饱腹感幻觉。他推了推眼镜,对三大妈说:“此举……或有深意。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啊。”三大妈没理他,只是默默吃着自己那份,心里惦记的,还是别的事。
傻柱把自己那份糊底和涮盆水吃完,肚子依旧咕咕叫,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不是吃饱了的满足,而是那种被人需要、被人期待,并且完成了一件“任务”的满足。他看着空空的铝盆,想起大家分糊糊时认真的样子,第一次觉得,这个院子,或许也不全是糟心的事。
娄晓娥在屋里,就着一点冷水和干粮,慢慢吃着。她没有去尝那糊糊,但窗外那些细碎的、满足的叹息声和碗筷轻碰的声音,却隐隐约约传进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聋老太的屋里,一点声响也没有。那碗糊糊是吃了,还是倒了,无人知晓。
这顿由雪地野菜催生、傻柱加工、全院分食的“野菜糊糊宴”,就这样平静地开始,又平静地结束了。它没有解决任何实质性问题,医药费缺口还在,粮食危机依旧,冬天依然漫长寒冷。
但它确实在人们心中,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起了一圈微澜。
这微澜首先体现在次日的清晨。
当阳光再次照在积雪上时,不用任何人组织或号召,院里不少人(尤其是家庭主妇和半大孩子)又自发地开始在院子里、胡同边、甚至更远一点的废弃空地上,仔细翻找积雪下的野菜或其他任何可能入口的植物残骸。范围扩大了,也更加认真了。他们互相交流着哪里可能还有,哪种野菜干枯了还能吃,甚至有人想起了秋天时在哪儿见过一片茂盛的野菜丛……
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低水平的“信息共享”和“经验交流”,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虽然找到的东西依然少得可怜,大多是些干枯的草根、树皮内层(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但这个过程本身,似乎带来了一种比找到食物本身更重要的东西——一种有事可做、有希望可寻的充实感,以及一种微弱的、彼此不再是完全孤立的感觉。
其次,体现在对傻柱的态度上。经过“野菜糊糊”事件,傻柱在院里的形象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混不吝、爱打架、跟几个女人扯不清的“傻厨子”,更添上了一层“能干实事”、“肯为大家出力”的色彩。有人开始主动跟他打招呼,语气比以前客气了些。三大妈看他时,眼神里除了以往的算计,似乎也多了一点别的、更复杂的东西。就连易中海和刘海中,跟他商量事情时,也多了几分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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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柱自己或许没意识到这种变化,但他能感觉到,院里人对他的态度,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这让他有些别扭,又隐隐有些高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那种弥漫全院的、纯粹的绝望和互相提防的氛围,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虽然猜忌和自私依然存在(许大茂的窥探、贾张氏偶尔流露的怨恨、各家暗自的比较),但一种新的、极其微弱的“共同性”开始萌芽。这种“共同性”建立在最基础的生存互助(找野菜、分享加工)之上,虽然脆弱不堪,却像岩石缝隙里挣扎出的一丝绿意,昭示着生命在最恶劣环境下依然有其韧性。
林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变化。他在笔记中写道:
“野菜糊糊事件后续影响(短期观察):”
“1. 行为模式改变:自发搜寻可食植物行为普及化、组织化(非正式)。信息与经验出现初步交流。”
“2. 社会关系微调:傻柱个人声望与功能性角色(食物加工者)得到认可与强化。易、刘尝试发挥协调作用获一定接受。”
“3. 集体心理变化:纯粹绝望感略有缓解,被‘有事可做’的充实感与微小希望替代。初步的、基于共同劳作的集体认同感萌芽。”
“4. 规则试探:分配环节(易提议按户均分+傻柱多劳多得+贾家特殊照顾)在无激烈反对下通过,为未来可能的集体资源分配建立了脆弱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