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定远互市署的后院浸在一片沉寂的黑暗里。
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挑在院角一株老枯槐的枝桠上。灯罩破了一道细缝,夜风不断地钻进去,吹得里面的火苗不住地摇曳、打颤,在地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院子中央,立着一个用粗铁栅栏围成的笼子。
这“证物笼”原本是用来关押查获的凶猛獒犬的,此刻已被清空,三面是铁网,一面倚着砖墙,地上胡乱铺了些干草席。
铁栅之内,曜戈正爽与那张作为关键物证的假绢币共处一室——这是他自已要求的“夜审”。
清冷的月光从铁栅顶端的缝隙里漏下来,恰好照亮了摊在草席上的假币背面。
少年盘腿而坐,将假币放在膝前,伸出指尖在嘴里蘸了点口水,然后沿着那缺失“玄铁绢尺”暗纹的边缘,反复地描画。
口水中的盐分在纸面上留下淡淡的白色痕迹,一道又一道,像是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
他嘴里还用生硬的汉语低声念叨着:“尺——寸——”,每念一声,就不自觉地溅出点唾沫星子,那纸上的“河床”便又多出一道细微的支流。
灯影照不到的暗处,霍煦庭负手而立,透过铁网的缝隙,将少年这笨拙又认真的“对模”过程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少年专注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暗想:这头草原来的小狼,如今竟也开始用舌头学着描画文字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
笼中的少年闻声抬起头,月光映照下,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显得格外清澈透亮。
“要刻,就用官家的刀。”
霍煦庭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稳的力量。
说着,他将一把细长的微雕刀、一枚作为标准器参照的玄铁绢尺、以及一方用来固定纸张的小小蜡盘,从铁栅的缝隙间依次递了进去。
那微雕刀的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绳,绳尾坠着一粒小小的铜珠,那是市监官印的微缩,轻轻一晃便会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曜戈正爽双手接过这些东西,神情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