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残军度冷月

朔风,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它并非呼啸而过,而是以一种持续不断的、蛮横的力道,从北方的冰原深处压来,如同无数柄无形却锋利的冷刀,反复刮削着眼前这片毫无遮拦的荒芜戈壁。地面早已冻结实了,但风依旧能卷起那些冰冷刺骨的细小雪沫和粗糙沙砾,劈头盖脸地抽打着一切敢于暴露在其下的活物。

人马在这狂风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像是在抗拒着无形的阻力。风吹得他们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缝,睫毛上很快结起细小的冰凌。皮袍被风死死地压贴在身上,勾勒出下面因寒冷和饥饿而瑟瑟发抖的轮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寒意,白汽刚从口鼻中冒出,瞬间就被风撕扯得无影无踪。

头顶,夜空仿佛被冻僵了。看不到一丝云彩,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深沉到令人心悸的墨黑色,光滑而冰冷,像一块巨大无比的、毫无温度的琉璃盖,严丝合缝地扣在大地之上。在这片厚重的墨色中央,唯有一钩极细极弯的残月悬着。

那月牙薄得惊人,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它散发出的光,不是皎洁,也不是朦胧,而是一种纯粹的、死寂的清寒。微弱得可怜,勉强在天幕上勾勒出自己那抹凄凉的形状,却吝于向大地多施舍一丝光明。

然而,就是这点微不足道、近乎残忍的微光,却偏偏落在了下方那支缓慢移动的队伍上。

光线太弱了,无法照亮细节,只能勉强描摹出一些模糊的、颤动的轮廓:佝偻的人影、瘦骨嶙峋的马匹轮廓、歪斜拖曳着的长兵器的模糊影子……它们在这无垠的荒原和狂暴的寒风中被衬得无比渺小、无比脆弱,像是一群被遗弃在冰冷画布上的、即将被抹去的墨点。那清冷的月光非但不能带来任何慰藉,反而更像是一双冷漠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支队伍的狼狈与绝望,为这片死寂的天地更添了几分彻骨的荒凉与孤寂。

乌维禅勒住战马,那匹曾经神骏的坐骑此刻也瘦骨嶙峋,疲惫地喷着白汽。他环顾四周,身边仅剩七百余骑,人人面带菜色,眼神空洞,盔甲破损,衣袍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只有风声和马蹄偶尔踩碎冻土的咯吱声。

“还有多少吃食?”乌维禅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被风吹散。

一名亲兵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大汗……只剩最后几袋奶酪,硬得像石头……就算砸碎了分,每人……也分不到半囊底……”

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抬头。绝望已经磨平了最后一丝欲望。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传来一阵轻微骚动。人称“铁狸”的副将野跋岷跳下马,快步走到三名因伤势过重无法骑乘、被同伴勉强用皮子兜在马背上的重伤兵跟前。那三人气息奄奄,嘴唇干裂爆皮,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

野跋岷面色铁青,眼神却异常平静。他猛地抽出腰间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早已冻得发紫的手腕上狠狠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