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写满白板

闻声,队正率四名兵卒出列,先至案前“踩灰”——一块浸了石灰的湿毡,鞋底一踏,表示无携尘土;随后依序到军需官面前三步处立定,挺胸、报号、伸右臂。书记官提笔点朱,在册页上照录木牌新墨,边写边喝问:

“首级四颗,确为灼曌正军?”

“是!”

“焚车五辆,确已起火尽毁?”

“是!”

每答一句,队正须用拇指蘸墨,在问句后按下一指印;朱墨交叠,状如血痂。印毕,旗牌官抽出一条细薄竹片,上刻“叁功”二字,啪地一声,在队正胸甲缝口处卡牢,竹片背面用火漆加押——此为“功条”,凭条领赏,防止重领冒领。

接着转入“铜银台”。台仅一桌,桌侧钉有粗铁环,环上系一条长绳,绳末是一只大木筹筒。军需官先依条抽筹:铜钱筹红头,银锭筹青头,酒肉筹则刻“酉”字。筹落铜盘,叮当作响。兵卒双手捧盔,平举过眉,军需官按筹唱数:

“骁骑第七队,铜钱十八贯,银五两,土烧一坛,羊肉十斤——收好!”

铜钱用湿柳枝贯串,银锭裹油纸,酒坛口以粗布塞紧,羊肉则盛于藤筐,上覆荷叶。兵卒须当场复称:台旁置一杆大秤,秤砣磨得锃亮,斤两不符可即刻更换。称讫,队正在册尾再按一次指印,方可退下。

若个人战功,则多一道“刻牙”手续。书记官取一小片牛角,上刻姓名、队别、功等,用烧红的铁针烫孔,系以麻绳,挂于本人颈侧——日后晋升、抚恤、分田,皆凭此牙牌为据。有人刀伤未愈,左手不能屈伸,则由同袍代按指印,但须再加“旁证押”,即代按者亦留一印,以备稽核。

整个发放按队次进行,先骑兵、次弩手、次步卒,最后才到杂役火兵;因此每日酉时擂鼓前,北门口会自然排出一支蜿蜒长队,刀背敲盾、箭筒碰甲,叮叮当当,如同另一支奏凯的军乐。偶有插队或冒领,旗牌官不由分说,抡起刀背便打;被责者需重新排队,且当日战功降一等,赏银减半。于是人人自律,队伍虽长,却罕有喧哗。

待最后一筐羊肉抬下长案,军需官合上箱锁,书记官吹灭朱灯,木牌前的火把亦依次熄灭。夜色里,只剩墨迹未干的功勋在风里悄悄发亮的微光,和士兵们怀里沉甸甸的铜钱、羊肉、酒坛相互碰撞的轻响——那声音一路随他们归营,像给下一次冲锋暗暗打着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