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夜雨。
雨水敲在青木城驿馆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焦急地叩门。驿馆东厢的一间上房里,灯只点了半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桌边围坐的五六个人。
主位上是原黑虎军西林县丞刘璋。他四十出头,方脸短须,穿着半旧的绸衫,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光。
“都到齐了?”他压低声音。
“齐了。”坐在他右手边的是原郡衙仓曹主事王德,“城防营那边,张队正已经打点好了,子时换岗,他的人守东门。”
“火药呢?”
“从矿山偷运出来的,二十斤,藏在城隍庙后院的枯井里。”答话的是个瘦小的汉子,叫陈七,原是矿上的工头。
刘璋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信笺,展开,上面是简略的青木城布防图。
“明晚子时,”他手指点在地图上郡守府的位置,“陈七带人从枯井取出火药,埋在府墙根下。王德,你的人在城南粮仓放火,吸引守军。张队正打开东门,放定远军的人进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事成之后,定远军徐将军承诺:在座的各位,官升三级,赏银千两。青木郡,还是咱们的。”
在座几人呼吸都急促起来。
千两银子,官升三级……这是他们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富贵。
“可是刘大人,”一个年轻些的官吏犹豫道,“杨帆入城以来,免赋放粮,军纪严明,百姓似乎……渐渐归心了。咱们这么做,万一失败……”
“失败?”刘璋冷笑,“杨帆现在看似风光,实则外强中干。北边黑虎军主力随时可能杀回来,西边定远军虎视眈眈,城内十六万百姓,真正服他的有几个?咱们只要制造混乱,放定远军进城,里应外合,他必败无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况且……你们以为,咱们不动手,就能有好下场?杨帆现在用咱们,是因为没人可用。等他站稳脚跟,从北边调来人手,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咱们这些‘降官’!”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最后一点犹豫。
是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这些黑虎军旧吏,在杨帆眼里,不过是暂时的工具。等工具没用了,就是丢弃的时候。
“干了!”王德咬牙,“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对!干了!”
众人低吼,像一群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刘璋满意地点头,从桌下拿出一个酒坛,倒了六碗酒。
“以此酒为誓,”他端起碗,“成则共享富贵,败则……共赴黄泉!”
“共赴黄泉!”
六只碗轻轻一碰,酒液晃荡。
而在驿馆外巷子的阴影里,一个穿着蓑衣的人影紧紧贴在墙根,把耳朵贴在湿冷的墙壁上。雨水顺着他斗笠边缘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水线。
他叫李二,原是郡衙一个不起眼的小书吏,负责抄写文书,每月俸禄二两银子,勉强糊口。黑虎军时代,他这样的小吏是最底层的存在,被上官呼来喝去,被胥吏盘剥克扣,日子过得战战兢兢。
杨帆入城后,新政颁布:所有官吏俸禄统一标准,小吏月俸三两,按时发放,不得克扣。三天前,他领到了这辈子第一笔足额俸禄——三两雪花银,沉甸甸的,没有掺假,没有折扣。
更让他震动的是,新政细则里有一条:凡检举贪腐、谋逆等不法之事,查实者,赏银五十两,并可破格提拔。
五十两。
他十年都攒不下的数目。
而此刻,驿馆里那些人谋划的,正是“谋逆”。
李二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
他知道里面那些人是谁——刘璋、王德,都是原来郡衙里有权有势的人物,捏死他这样的小吏像捏死蚂蚁。如果举报失败,如果走漏风声,他全家都活不了。
可如果成功呢?
五十两银子,或许还能当个小官……
他想起老母亲卧病在床时,没钱抓药,只能硬熬。想起妻子身上的衣服,补丁叠补丁。想起儿子眼巴巴看着街上糖人摊的眼神……
赌一把。
他咬咬牙,像只受惊的老鼠,蹑手蹑脚退入更深的黑暗,然后转身,朝着锦衣卫衙门的方向狂奔。
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凉。
但他的心,烧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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