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浊浪沉匣

“胶卷…下落?”杜月笙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轮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阿炳摇头:“水里乱枪扫射…岸上在翻捞…生死不明…东西…更不明!”他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焦虑。

杜月笙眼中那翻腾的黑色风暴骤然凝固、压缩,最终化为两簇冰寒刺骨、不带一丝温度的幽火。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吸入了万载寒冰,强行将体内焚天的怒火和灭顶的痛苦冻结、封存!脸上的痛苦纹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枯井般的死寂。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那只捏碎了念珠的手,任由碎屑掉落尘埃。他转向宋约翰,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调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

“宋大夫,辛苦。救命之恩,杜某铭记。今日之事繁杂,就不多留您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福伯和阿福,“福伯,替我好生送宋大夫从后园角门离开。阿福,你去开车,务必将宋大夫平安送回宝隆医院。”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宋约翰是极其精明通透的人,立刻明白了杜月笙的用意——清理场地,隔绝外人。他立刻起身,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杜先生放心,职责所在。太太静养即可,我明日再来看诊换药。”他迅速拿起自己的随身诊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福伯和阿福连忙爬起,福伯躬身引路:“宋大夫这边请。”阿福则快步过去拿起墙角那个棕色的大医药箱。杜月笙的目光在那箱子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冰冷幽深,随即移开。福伯带着宋约翰,阿福抱着箱子,三人快速而悄无声息地穿过内堂,消失在通往后园的侧门阴影里。

内堂再次只剩下杜月笙和床上昏睡的姚玉兰。死寂重新笼罩。杜月笙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视着妻子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冰冷的额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那枯井般的眼中,终于无法克制地翻涌起滔天的悲恸和毁灭性的杀意!他俯下身,在姚玉兰耳边,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般吐出几个字:“…玉兰,等着…血债…十倍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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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妻子,猛地转身!那佝偻的腰背瞬间挺得笔直,如同一柄缓缓出鞘、饮血前的绝世凶刃!他大步走向紧闭的内堂正门。门外的回廊阴影里,阿炳如同鬼魅般无声地现身,垂手肃立。

杜月笙停在门前,没有立刻推开。他侧耳倾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属于伯努瓦的压抑咆哮和巡捕走动的皮靴声。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酷到极致的弧度,带着冰封的恨意和掌控一切的森然。他猛地拉开了厚重的梨木大门!

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声,打破了前厅压抑的死寂。伯努瓦正焦躁地在铺着腥红波斯地毯的前厅踱步,如同困在笼子里的狮子。一个通讯兵刚刚跑进来,正附耳向他急促地汇报着什么,显然是关于后巷搜捕的最新进展——油鼠跳河,下水搜寻无果。伯努瓦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扭曲,猛地抬头,正对上杜月笙从内堂走出的身影!

伯努瓦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杜月笙脸上!他看着杜月笙那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漠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完全窥探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一股被彻底愚弄的狂怒和失控感瞬间冲垮了理智的高堤!他猛地拔高了声音,带着法兰西贵族特有的傲慢和濒临爆发的歇斯底里:

“杜月笙!收起你那套东方巫术般的把戏!我的耐心已经耗尽!那个跳河的苦力,还有那该死的胶卷,你最好祈祷上帝它们都沉在河底永远消失!否则…”他一步踏前,几乎要戳到杜月笙的鼻子,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砸下,“否则,我以法兰西共和国的名义发誓!你这听雨轩,还有你手下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一个都别想活!”

整个前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所有巡捕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柄,目光紧张地在伯努瓦和杜月笙之间梭巡。雷诺轿车里的皮埃尔也猛地推开车门下车,手按在枪套上,死死盯着这边。

杜月笙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伯努瓦几乎喷到脸上的唾沫星子和赤裸裸的死亡威胁。他甚至没有去看伯努瓦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目光反而越过伯努瓦的肩膀,投向了前厅之外阴沉的天色,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皮影戏。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后,他才缓缓地、用一种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的语调开口:

“伯努瓦总监,这里是上海滩。”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前厅的每一个角落,“不是巴黎。河里捞不上来的东西,未必就真的消失了。就算沉了底,也总有浮上来的一天。”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伯努瓦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上,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至于听雨轩…门就在这里,总监大人想做什么,杜某…随时恭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杜月笙身后的阿炳,一直微阖的眼帘猛地睁开!一道锐利如刀锋、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机与挑衅的寒光,闪电般射向暴怒的伯努瓦!那眼神,如同沉寂火山喷发前最后凝聚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