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峰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身后忙碌的医馆,最后落在她紧握门板的手上:“我听说镇上闹麻疹,军中有几个孩子也病了,想请大夫去看看。”
“军中自有军医,何须来找我这乡野大夫。”冯思柔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
“军医治外伤在行,对这种疫病...”叶峰茗顿了顿,“况且,我想请你。”
“如果我不去呢?”
叶峰茗沉默了一下:“我不会强迫你。只是那几个孩子,最大的才八岁,最小的四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门槛上,“这些是定金,如果你愿意,明早我来接你。如果你不愿意,这些就当是赔罪。”
他说完,重新戴上风帽,转身走入风雪中。
冯思柔盯着那个布袋,许久才弯腰捡起。里面是五两银子,还有一小包羌活——这正是她药柜里最缺的药材。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银子和药材散落一地,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来?为什么他看起来...不像她记忆中那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那一夜,冯思柔没有睡。她点着油灯,一遍遍擦拭哥哥留下的短刀。刀身映出她憔悴的面容,和眼中挣扎的神色。
天快亮时,她做出了决定。
...
清晨,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冯思柔背着药箱站在医馆门口,看见叶峰茗牵着两匹马从街角走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褪去甲胄后,少了些武将的煞气,多了几分书卷气——如果忽略他眉宇间那道深深的褶皱的话。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看着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我是大夫,病人没有罪。”冯思柔淡淡道,“带路吧。”
叶峰茗将一匹枣红马的缰绳递给她:“骑这个,温顺。”
冯思柔没有接,径直走向另一匹黑马,利落地翻身上马。她在矿场的三年,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骑马自然不在话下。
叶峰茗没说什么,也上了马。
两人并骑出镇,一路无话。雪后的荒原寂静无声,只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和偶尔的鸦鸣。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黑石关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依山而建的一座关隘,城墙斑驳,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守关士兵见到叶峰茗,齐齐行礼:“将军!”
“开门。”叶峰茗简短下令。
进入关内,冯思柔才发现这里和她想象的军营很不一样。没有严整的队列和肃杀的气氛,反而有些...破败。许多营房明显年久失修,士兵的甲胄也多有破损。
“朝廷的军饷已经拖欠半年了。”叶峰茗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解释道,“诸葛瑾渊当权时,北疆驻军就被克扣粮饷。如今他虽然倒台,但新朝的补给还没到。”
冯思柔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跟着他来到一处营房。
这里有五个孩子,都是军眷,最大的男孩八岁,已经烧得意识模糊,最小的女孩四岁,蜷缩在母亲怀里小声哭泣。
冯思柔立刻放下药箱开始诊治。她检查了每个孩子的情况,开方配药,又指导军眷如何护理。忙完这些已是午后,孩子们的烧陆续退了些,她才松了口气。
“冯大夫,喝口水吧。”一个年轻的士兵妻子递来一碗热茶。
冯思柔接过,这才感觉到疲惫。她靠在门边,小口啜饮着茶水,目光无意间扫过院子,看见叶峰茗正蹲在墙角,亲自给一个孩子煎药。
他的动作很笨拙,显然不常做这种活,火候掌握得不好,药罐里的汤药几次差点溢出。旁边的士兵想帮忙,却被他挥手制止。
“将军,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行...”
“无妨。”叶峰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的兵,我的责任。”
冯思柔移开视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傍晚时分,她准备告辞回镇。叶峰茗送她到关门口,递过来一个包袱:“一点干粮,路上吃。”
冯思柔看着那个包袱,没有接:“叶将军,你到底想做什么?”
叶峰茗的手僵在半空:“什么?”
“三个月前,在漠北,你放走了我。现在,你又来请我给军眷看病。”冯思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是想赎罪吗?为你害死我哥哥而赎罪?”
叶峰茗的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我没有资格赎罪。”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还活着。”叶峰茗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冯思柔心上,“你哥哥死了,欧阳将军险些丧命,许多人都因我的一念之差付出了代价。我还活着,就得做点事,哪怕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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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思柔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一念之差?你说得真轻松。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证词,欧阳将军被诬通敌,差点死在刑场?你知不知道,我哥哥为了救我,身中十几箭,死在荒漠里?你知不知道,那些箭...是你手下的士兵射出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喊。几个路过的士兵驻足观望,被叶峰茗挥手驱散。
“我知道。”叶峰茗低下头,“每一天,每一夜,我都知道。”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作伪证?为什么要帮诸葛瑾渊那个奸臣?”
叶峰茗抬起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我的母亲和妹妹,被诸葛瑾渊软禁在京城。他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就杀了她们。”
冯思柔愣住了。
“我是个武将,从十六岁从军,二十岁就上了战场。”叶峰茗望着远方的雪山,声音飘渺,“我本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才是我最好的归宿。可是他们抓了我的家人...我母亲那年已经五十有三,身体一直不好。我妹妹才十五岁,刚许了人家...”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去了刑部,按照诸葛瑾渊教的话说了。那天晚上,我回府后就吐了,吐了一整夜。后来边疆军粮被劫案发,我被派来北疆,名为驻守,实为监视。再后来,诸葛瑾渊下令追杀逃犯,我不敢违抗,因为我收到信,说我妹妹染了重病,需要京城的名医...而那名医,是诸葛瑾渊的门客。”
冯思柔感觉浑身发冷。她一直以为叶峰茗是诸葛瑾渊的走狗,是贪图权位的小人,却从没想过,他可能也是身不由己。
“在沙漠里追上你们时,我看见你哥哥挡在你身前。”叶峰茗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我妹妹。如果她被追杀,我这个当哥哥的,也会那样挡在她前面。”
“所以你就放走了我?”
“我放箭了。”叶峰茗苦笑,“那些箭,是我亲手射出的。但我故意射偏了,只射中了周围的沙地。可我没想到...我手下的士兵以为那是攻击信号,也跟着放箭...”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那个黄昏:“我下令停箭时,已经晚了。你哥哥身上...至少中了十几箭。我走过去,看见他还睁着眼睛,眼神很平静,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结局。我蹲下身,听见他用最后的气力说:‘照顾好...我妹妹...’”
冯思柔的眼泪夺眶而出。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听到哥哥最后的遗言。
“我说:‘好。’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叶峰茗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我放你走,一方面是遵守对你哥哥的承诺,另一方面...我不能再杀人了。再杀一个无辜的人,我会疯。”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
冯思柔擦去眼泪,声音哽咽:“你妹妹...后来怎么样了?”
“诸葛瑾渊倒台后,女帝赦免了被胁迫的官员家属。我母亲和妹妹被放出,但妹妹的病已经拖得太久...”叶峰茗的声音有些颤抖,“去年冬天,她去世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哥哥,别再做违心的事了,我宁愿死,也不要你变成坏人。’”
两人沉默了很久,只有风声呜咽。
最后,冯思柔接过那个包袱:“明天我还会来,直到孩子们痊愈。”
叶峰茗怔了怔,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谢谢。”
“我不是为你。”冯思柔翻身上马,“是为了那些孩子,还有...我哥哥。他是个侠盗,劫富济贫,最看不得孩子受苦。”
她策马离去,没有回头。
叶峰茗站在关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原尽头,久久不动。
...
接下来的半个月,冯思柔每天往返于镇上和黑石关。孩子们的麻疹渐渐好转,没有一例死亡,这在这苦寒之地堪称奇迹。
她和叶峰茗的交流不多,仅限于病情讨论。但有时候,她会看见他在营房外徘徊,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有时候,他会默默送来一些稀缺的药材,放在医馆门口就离开;有时候,他会在她离开时,站在关墙上目送,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
腊月二十三,小年。最后一个孩子痊愈了。
冯思柔收拾药箱准备离开时,叶峰茗叫住了她:“今天过节,军营里煮了饺子,留下来吃一些吧。”
她本想拒绝,但看见那些军眷和士兵期盼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军营的饺子很简单,白菜猪肉馅,面皮有些厚,但热气腾腾。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几个恢复健康的孩子跑来跑去,给这苦寒之地增添了几分生气。
“冯大夫,敬你一碗!”一个老兵站起来,端着一碗浊酒,“我孙子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有用得着我老头子的地方,尽管开口!”
“还有我!”“我也是!”
士兵们纷纷举碗。冯思柔不会喝酒,以茶代酒回敬。火光映在她脸上,给苍白的脸颊染上些许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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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她告辞离开。叶峰茗照例送她到关门口,这次却牵了两匹马:“我送你回去,天黑了,不安全。”
“不用,我认得路。”
“最近附近有狼群出没。”叶峰茗已经翻身上马,“走吧。”
冯思柔没再坚持。
回镇的路上,月色很好,雪地反射着清冷的光。两人并骑而行,一路无话,却也不像最初那样尴尬。
快到镇子时,叶峰茗突然勒住马:“就送到这里吧,再近会有人看见,对你名声不好。”
冯思柔也停下来,沉默片刻,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守在这里吗?”
叶峰茗望着远方:“等朝廷派新的守将接替我,我可能会辞官。这些年攒了些军饷,想开个小镖局,护送商队走漠北商道。”
“为什么不回京城?女帝不是赦免你了吗?”
“京城...”叶峰茗摇摇头,“那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而且,我答应过你哥哥,要照顾你。虽然你可能不需要,但至少...我想留在能看见你的地方,万一你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