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北疆遗梦

本心即可 淡淀是哥 5980 字 2个月前

第二十三章:北疆遗梦(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北疆荒原。

冯思柔推开医馆的木门,冷风夹着雪粒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又要下雪了。在这苦寒之地,冬天总是格外漫长。

医馆不大,三间土房,门口挂着块简陋的木牌,上书“仁心医馆”四个字。这是三个月前开起来的,用阮阳天留下的最后一点银钱,和他临终前那句“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的嘱托。

她转身回到屋内,将药柜一一检查。当归、黄芪、三七...这些常见药材还算充足,但治疗冻伤和风湿的羌活、独活已经见底。北疆的百姓多患这两种病,没有这些药,这个冬天会很难熬。

“冯大夫在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冯思柔抬头,见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脸颊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个破布包裹。

“进来吧,外面冷。”她招招手。

男孩蹑手蹑脚走进来,将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枚干瘪的野山参和一把防风草。“阿娘说...这些能换点治咳嗽的药吗?我爹咳了半个月了...”

冯思柔看了看那些药材,品相很差,在药商那里根本换不到什么。她点点头:“可以,你等等。”

她包了一包川贝母、杏仁和桔梗,又添了几片甘草:“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另外...”她从柜台下拿出两个杂粮馍,“这个带回去,你和你娘也要吃饭。”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药和食物,连连鞠躬:“谢谢冯大夫!谢谢!”

“快回去吧,要下雪了。”

男孩抱着东西跑出去,冯思柔望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轻轻叹了口气。她重新坐下,拿起针线补一件旧棉衣——这是阮阳天生前常穿的,袖口已经磨破了。

针线在她手中穿梭,记忆却飘回三个月前那个血色黄昏。

...

漠北的风像野兽一样嚎叫。

阮阳天背着她,在沙漠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他的背上插着三支箭,鲜血已经浸透衣衫,每走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暗红的印迹。

“哥...放我下来...”冯思柔声音虚弱,矿场三年的折磨让她形销骨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别说话,省着力气。”阮阳天的声音异常平稳,仿佛背上中的不是要命的箭伤,而是几根无关痛痒的刺,“翻过前面那座沙丘,应该就有商队路线了...”

“你会死的...”她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沙土,滴落在他颈间。

阮阳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他惯有的桀骜:“你哥我命硬,死不了。当年被官府追捕,胸口挨了一刀都没死...”

他的话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晃,单膝跪倒在沙地上。

“哥!”

冯思柔挣扎着从他背上滑下,看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她颤抖着手去摸他背后的箭伤,黏腻的血沾了满手。

“听着,思柔。”阮阳天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如果...如果我没撑过去,你往东南方向走,大概三十里,有个叫‘平安驿’的小驿站。那里的老板娘...欠我个人情,她会帮你...”

“不!我们一起走!”冯思柔哭喊着,试图扶他起来,但三年矿奴生活早已耗尽她的力气。

阮阳天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不多,但够你在小地方开个医馆...你从小就喜欢捣鼓草药,记得吗?七岁那年,你把爹的参汤倒掉,自己配了一锅‘神仙水’,把隔壁王婶家的大黄狗喝得上吐下泻...”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声牵扯伤口,又变成剧烈的咳嗽,咳出暗红的血块。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冯思柔抱住他,感觉他的体温在快速流失。

远处传来马蹄声,滚滚烟尘向这边逼近。

阮阳天神色一凛,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她:“走!现在就走!”

“我不走!”

“冯思柔!”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厉,“你想让我白死吗?我拼了命把你从矿场救出来,不是为了让你陪我死在这里的!走!”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为首将领的轮廓——叶峰茗,那个作伪证害欧阳阮豪入狱,又奉诸葛瑾渊之命追杀他们的边疆守将。

冯思柔咬牙站起身,最后看了阮阳天一眼,转身向沙丘后跑去。她跑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见阮阳天摇摇晃晃站起来,拔出腰间短刀,面向追兵的方向。

“来啊!”他嘶声大喊,声音在荒漠中回荡,“阮阳天在此!”

箭矢如雨落下。

冯思柔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见哥哥的身影在箭雨中挺立如松,然后缓缓倒下,像一棵被砍伐的树。

叶峰茗勒马停在阮阳天的尸身前,沉默良久。他挥挥手,让士兵原地待命,自己下马走到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旁,单膝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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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思柔躲在沙丘后,看见叶峰茗伸手合上了阮阳天死不瞑目的眼睛,低声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她听不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然后他站起身,望向她藏身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冯思柔以为他看见了自己,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但叶峰茗只是静静看了片刻,便翻身上马。

“撤兵。”他下令,声音嘶哑。

“将军,还有一个女人跑了...”副将提醒。

“我说撤兵!”叶峰茗厉声喝道,策马转身,“人已经死了,回去复命。”

铁骑远去,荒漠重归死寂,只留下阮阳天孤零零的尸体,和沙地上蜿蜒的血迹。

...

针尖刺破手指,冯思柔回过神来,将渗出的血珠含入口中。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就像那天沙漠里的风。

她放下针线,走到医馆后院。这里原本是片荒地,她开垦出来,种了些耐寒的草药。墙角有一株梅树苗,是她从商队那里换来的,种下时商队老板直摇头:“北疆太冷,梅花活不了的。”

但她还是种下了。哥哥最喜欢梅花,他说梅花像他们这种人——在绝境中开花,越是寒冷,越是鲜艳。

“冯大夫!冯大夫!”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冯思柔擦擦手去开门,门外是隔壁杂货铺的刘婶,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女孩。

“快看看我家妞妞!她从早上开始发热,现在都说胡话了!”

冯思柔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连忙接过孩子放到诊床上,解开衣服检查,发现孩子胸前起了些红疹。

“这是麻疹。”她心下一沉,“刘婶,最近镇上有别的孩子出疹子吗?”

“有...张家、李家的小孩都病了,我还以为是普通风寒...”刘婶脸色发白,“冯大夫,这病...”

“会传染,但大多能痊愈。您先回去,把孩子接触过的衣物都用开水烫洗,家里其他人如果没出过麻疹,尽量分开住。”冯思柔一边说一边抓药,“我开些清热解毒的方子,另外需要一些酒来擦身降温。”

“酒...酒有!我当家的昨天才从驿站买了坛烧刀子...”

“度数太高,会伤皮肤。需要温和些的黄酒或米酒。”冯思柔顿了顿,“您稍等,我去驿站问问。”

她披上斗篷,迎着风雪出了门。

平安驿是这方圆五十里内唯一的驿站,也是商队歇脚补给的地方。三个月前,她就是按照哥哥的指引找到这里,驿站的老板娘红姑果然收留了她,还帮她盘下这间店面。

驿站里很热闹,几个商队的人围着火炉喝酒取暖,大声谈论着今年的皮货行情。冯思柔径直走向柜台,红姑正在拨算盘。

“红姑,有米酒吗?治病的,要温和些的。”

红姑抬头,四十多岁的女人,风韵犹存,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米酒倒是有,不过不多了。最近叶将军常来买酒,库存快见底了。”

冯思柔的手微微一顿:“叶将军?”

“就是驻守黑石关的叶峰茗将军啊。你不知道?他这两个月经常来咱们镇上,有时是巡视防务,有时就是单纯来喝酒。”红姑压低声音,“听说他以前是京官,犯了事被贬到北疆的。不过人倒是不错,从不拖欠酒钱,对百姓也客气。”

冯思柔感觉喉咙发干:“他...经常来?”

“差不多十天半月就来一次吧。说来也怪,以前从没见他这么频繁来咱们这小地方。”红姑从柜台下搬出一个小坛,“还剩这些,你都拿去吧,钱就算了,就当积德。”

“谢谢红姑,钱一定要给。”冯思柔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抱起酒坛匆匆离开。

走出驿站时,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仿佛那个人会突然出现似的。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雪呼啸而过。

回到医馆,她给妞妞配好药,又用米酒给孩子擦身降温。忙完这些已是傍晚,刘婶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离开,留下两枚鸡蛋作为诊金。

冯思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三个月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可听到那个名字时,心脏还是会剧烈抽搐。

叶峰茗。

那个在朝堂上作伪证,害得欧阳将军入狱,又奉奸臣之命追杀他们,最终看着她哥哥死在箭雨中的男人。

她应该恨他,恨到想亲手杀了他。可是每当午夜梦回,她看见的不只是哥哥倒下的身影,还有叶峰茗单膝跪在哥哥尸身旁,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嘶哑的声音。

那天他到底说了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麻疹在镇上传开了。冯思柔的医馆从早到晚挤满了病患,大多是孩子。她忙得脚不沾地,煎药、施针、安抚焦灼的家长,常常忙到深夜才能歇息。

第七天夜里,她刚送走最后一个病患,准备关门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外。

来人披着黑色大氅,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肩头落满积雪,显然在风雪中走了很久。

“大夫,还看病吗?”声音低沉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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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思柔的手僵在门板上。这个声音,她死都不会忘记。

“医馆打烊了,明日请早。”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对方却上前一步,摘下风帽。火光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下颌有刚冒出的青色胡茬,正是叶峰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冯思柔的手指悄悄探向袖中——那里藏着哥哥留下的短刀,三个月来从未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