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义 第61到第65回

再说窦线娘听袁紫烟说花又兰去了隐灵山,心中不安:“花妹为我奔波,情谊深重,但不知父亲作何打算,别再让她跟着父亲去了别处,留我一人担这担子。”正疑虑间,吴良、金铃归来,禀报:“奏章和礼物已托宇文士及转呈昭仪和窦皇后。罗公子随后进京,虽未面圣,但奏章已上。朝廷派宇文士及和内监来召公主和花姑娘进京赐婚,我们赶回来报信,差官明后天就到,公主需尽早准备。”

窦线娘皱眉道:“前日花姑娘去庵里探望四位夫人,不知为何同香工去了山中见父亲?”吴良担忧:“若明日钦差来传旨,花姑娘未回,如何回复?”这时门房来报:“贾润甫先生说,天使明后天必到雷夏,让公主速速收拾行装。”窦线娘摇头:“若无父亲旨意,即便面对朝廷,我也要分辩清楚。”

正说着,一名女兵跑进来禀报:“王爷回来了!”窦线娘喜出望外,忙出去将父亲接入内房,跪倒在膝前痛哭。窦建德心疼落泪,双手扶起女儿:“我儿起来,多亏你孝义多谋,让为父能安心在山修行。若非为你终身大事,我怎会再入尘世?你且坐下,说说这门亲事究竟如何。”

窦线娘含泪将马上定亲的前后经过详述一遍。窦建德点头:“也罢,罗艺是前朝大将,其子罗成少年英雄,将来承袭父职,你嫁过去能做一品夫人,不算辱没。只是可惜花木兰,前日多亏她陪你进京面圣,不想竟守节自刎。她妹妹又兰为何肯替你奔波,是怎样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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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线娘疑惑:“她已去山中见您,父亲没见到?”窦建德一愣:“哪有什么女子?只有贾润甫派来的一个伶俐小后生和老头儿,没带书信,只拿了你的奏稿给我看,我才相信是真的。”窦线娘恍然大悟:“难怪我的奏稿放在妆奁里不见了,原来是她有心取走,女扮男装去见您。”窦建德感慨:“我说那小厮言语温雅、情意恳切,怎像普通差役?”

窦线娘四处张望:“她想必同您一起回来了,怎么不见人影?”窦建德道:“她见我一面就回去了,怎会不见?”窦线娘猜测:“或许又去庵里了。”忙叫金铃去庵中接花又兰。窦建德想起孙安祖还在外面,忙起身出去。窦线娘又让人请来贾润甫,陪父亲和孙安祖闲谈。

黄昏时分,金铃回来禀报:“花姑娘和香工都没回庵。”窦线娘心中愈发烦乱。次日晚间,村中传朝廷差官将至,果然第三天午间,齐善行陪着宇文士及和两名太监,身着吉服,声势浩大地来到墓所。窦建德和孙安祖不便露面,躲在一旁。

窦线娘忙请贾润甫将众人迎进中堂,齐善行吩咐摆设香案。一名老太监问齐善行:“诏书上有三位夫人,是都住在这里,还是另有居所?”贾润甫打听得知是窦线娘、花又兰、袁紫烟,心想:“原来徐懋功也被朝廷赐婚了。”便答道:“袁紫烟住在隔壁,请来一同接旨吧。”金铃赶忙去请,袁紫烟梳妆妥当,从墓旁小门进入。窦线娘换下素衣,梳妆整齐,在妇女们簇拥下出来。

宇文士及请出圣旨开读,袁紫烟和窦线娘谢恩起身。老太监盯着袁紫烟细看,惊喜道:“我说怎么有同名同姓的,原来是袁贵人夫人!”袁紫烟认出这两位太监,一个是显仁宫的张公公,一个是花萼楼的李公公,寒暄道:“二位公公一向安好,新皇想必很宠信你们。”张公公笑道:“托您福,还算平安。夫人知道我们老实,不会钻营,所以新皇也看得起。如今夫人嫁了徐大人,以后可要常来往。”齐善行调侃:“张公公,徐大人可是重情重义之人。”张公公打趣:“齐先生,我们内官到人家,就像出家人,太太们都不避忌。”

李太监忽然想起:“圣旨上有三位夫人,刚进去的是窦公主,怎么花夫人不见?”宇文士及也道:“正是,该出来一同接旨才对。”袁紫烟只得敷衍:“花夫人去探亲了,想必很快回来。”说罢便转身进了内室。

侍从摆下酒席,众官员入席饮酒,正吃到一半准备撤席时,只听外面窦家的人嚷嚷:“好了,香工回来了,花姑娘呢?”张香工答道:“她还有一两日才回,我先回来禀报公主。”众家人埋怨:“你这老人家怎不懂事?官府都在这儿等着她接旨,你倒说得轻松!”贾润甫听见,忙让家人叫香工进来,问道:“你和花姑娘一起出门,为何独自回来?”香工便将前日傍晚遇雨,借宿殷寡妇家,三位夫人执意挽留,让自己先回的事说了一遍。

张太监一听,指着香工道:“就是这老头子和花夫人一起出门的?”众人称是。张太监板着脸道:“你这老头子好大胆!花夫人是朝廷钦召的命妇,你把她骗到哪儿去了?还在这儿说废话!来人,把他看好了,咱们一起去寻人,若找不到,这老儿性命难保!”几个小太监立刻用链子锁住香工带了出去,老头儿吓得涕泪横流。窦线娘见状,忙让吴良拿五钱银子赏给香工,又给了一两银子作盘缠,吩咐吴良陪香工吃了饭,赶紧动身去接花又兰。张太监则对宇文士及说:“宇文大人,你和齐大人先去县里歇息,我带这老儿去找花夫人。”宇文士及听了张太监的耳语,点点头,便与齐善行先行离开。

且说花又兰在殷寡妇家已住了两三天,担心朝廷旨意下来,一心想告辞赶路,无奈三位夫人苦苦挽留。这天她正要辞别,忽听外面一阵马嘶,几个人闯了进来,书童们吓得四散跑开。贾夫人忙出来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如此放肆?”香工赶紧走进来:“夫人,花姑娘在这儿住了几日,累我挨了不少骂,快请她回去吧!”贾夫人皱眉道:“花姑娘在这儿,你们好好接她走便是,为何这般吵闹?”

两位太监早已看见贾夫人,惊喜道:“竟是旧识!原来夫人们都在这儿,妙极了!”贾夫人认出是张、李二太监,一时躲避不及,只得上前见礼,几人互诉别后情形,贾夫人忍不住落泪。张太监问:“其他夫人也在吗?”贾夫人答道:“只有罗夫人、江夫人和我,三人在此相依为命。”张太监一拍大腿:“太好了!当今万岁有密旨,命我们寻访十六院夫人。今日三位夫人运气真好,正好遇上,快收拾东西,跟我们进京!”吴良在旁也请贾夫人传话,让花姑娘出来见见两位公公。

不一会儿,江、罗二夫人和花又兰出来相见。众人寒暄几句后,便进房商议:“我们住在此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趁现在容貌未衰,再回京城寻个出路,何苦在这儿受冷清?”主意打定,她们收拾好细软,雇了两辆马车。三位夫人和花又兰辞别殷寡妇,跟着两位太监踏上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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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四天,快到雷夏时,两位太监带江、罗、贾三位夫人去了齐善行的官署,吴良和香工则另找车马,护送花又兰回到窦公主处。袁紫烟安抚好杨小夫人和馨儿,也来到窦家。齐善行派人催促起程,窦线娘叮嘱父亲和孙安祖照料家事,回隐灵山修行,随后带着吴良、金铃,哭别出门。女贞庵四位夫人听说内监找到了三位隋朝夫人,不敢前来送别,只派香工代为致意。

另一边,宇文士及和两位太监带着三位夫人,也在路上与窦线娘一行会合。齐善行备好五六乘骡轿,随从们都骑上牲口,不到一个月,便抵达长安附近。张公谨、罗公子等人住在秦叔宝家,得知窦公主等人即将到达,正准备派人去迎接,徐懋功匆匆赶来:“叔宝兄,罗兄的家眷和我的未婚妻快到了。是找个公馆让她们住,还是直接接到家里?”秦叔宝道:“窦公主当年住在单二哥家,和我儿媳爱莲小姐曾结拜姐妹,如今爱莲的母亲单二嫂也在我家,她们多年没见,正盼着相聚,不如把她们和你未婚妻一起接来,反正一两天后就要面圣完婚,不必另找地方了。”

懋功听了,连忙告辞回家,派几十名家将抬着大轿,带着几名婢女去迎接袁紫烟。罗公子也同张公谨、尉迟南兄弟、秦怀玉等一众随从,一路前去迎接。

再说宇文士及和两位太监带着众人到了十里长亭,只见大批车马前来迎接,便吩咐车辆停下。罗公子、张公谨等人上前寒暄慰问,张公谨说:“城外不便停车,两家家眷暂且借秦叔宝家暂住一晚,明日面圣后,各自迎亲。”宇文士及点头称是。

此时,金铃和潘美站在一旁说了许多话,随后请窦公主和花又兰下骡轿。窦线娘远远望见马上的罗公子,见他仪表堂堂,心中暗叹:“我窦线娘能嫁得此等佳儿,也算不辜负此生了。”先前推让的心思,此刻已烟消云散。她坐上大轿,花又兰也坐上官轿,在众人簇拥下飞速向秦府而去。徐家的家将也接到了袁紫烟,几个婢女连忙扶她上了官轿,簇拥着回府。

两位太监则说:“三位隋朝夫人先在驿馆休息,我们进宫复命后,再来请你们。”说罢,便同宇文士及入城。途中遇见秦王,秦王询问了些情况,因王世充流放到蜀地,却在定州反叛,正要面圣奏报,便一同进宫。得知唐帝正与窦皇后、张尹二妃、宇文昭仪在御苑赏花,四人便前往苑中朝见。

张太监将窦线娘、袁紫烟的经历,以及找到花又兰并偶遇隋朝三位夫人的事,一一奏明。唐帝听了十分高兴,问道:“那三位宫妃多大年纪了?”窦皇后语气有些冷淡:“这些都是隋朝旧人,陛下召她们来想如何安置?”张太监听出窦皇后的不满,忙随口答道:“当年许廷辅选她们进宫时才十六七岁,如今大概三十岁左右,不过这三位的容貌,比其他几院的稍差些。”张妃笑着调侃:“陛下召她们来,怕是要再建一座西苑安置,才能称意吧?”唐帝见妃嫔们面露醋意,连忙改口:“你们别多心,朕此举另有打算。”转而问秦王:“朝中大臣哪些还没娶妻?”秦王答道:“儿臣只知道魏征、罗士信、尉迟恭、程知节尚未婚配。”

窦皇后问两位太监:“窦线娘、花又兰、袁紫烟现在何处?”张太监答道:“这三位在秦琼家,那三位隋朝夫人在驿馆。”宇文昭仪提议:“窦线娘既是娘娘的侄女,何不让她们三人先进宫面见陛下?”唐帝便命李太监立刻宣召窦线娘、花又兰、袁紫烟进宫。李太监领旨而去。秦王趁机奏报王世充在定州反叛之事,唐帝怒道:“逆贼如此忘恩负义!即刻命当地总管进剿!”

没过多久,李太监领着三位女子进了御苑,她们俯伏在台阶下,向唐帝行朝见大礼。唐帝命她们起身,窦线娘又走到窦后身边,想要行跪拜礼,窦后忙让宫女搀扶住她:“刚才已经朝见过了,何必再行大礼?”唐帝打量这三位女子,只见她们举止端庄沉静,神态从容优雅,赞道:“你们三位,一位是孝女,一位是义女,一位是才女,果然与众不同。”随即让宫人取来三个锦墩,赐她们坐下。

窦后对线娘说:“前日又劳你送礼物来,我正想找些东西回赐,因万岁有旨召你们进京,所以还没准备。”线娘谦道:“些许薄礼,怎敢劳圣母挂怀?”窦后赞叹:“你忠孝勇毅早已闻名,不想奏章又写得如此文采斐然。”唐帝笑着问:“只是你在奏章里推让姻缘,莫非是故作姿态?”线娘慌忙跪下奏道:“臣妾所言皆是本心,怎敢矫情?当年罗成初次写信给秦琼,托单雄信向我父亲提亲,被臣妾偶然看到,便将原书改成推荐单雄信之女爱莲与罗成。不料单爱莲已许配给秦琼之子怀玉,这才让罗成重新寻求旧盟。”

唐帝点头道:“这也罢了,只是你说花又兰与罗成同处一室却未越矩,这话叫人难以尽信。”线娘正色道:“此等大事,臣妾岂敢在圣上面前妄言?望万岁与娘娘命宫人查验,便可明了二人心迹。”窦后道:“这有何难。”随即对宫女说:“取我的辨玉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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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宫女取来辨玉珠。窦后让花又兰走近,将那圆溜溜、光灿灿的珠子在她眉间熨了三四下,但见又兰眉毛紧结,毫无散乱。窦后感叹:“果然是贞洁女子!”唐帝对花又兰感慨:“你这丫头,倒是个意志坚贞之人。幸亏罗成是正人君子,若是他人,恐怕难以保全清白。如今将两位佳人许配给他,也算不辜负他了。”又兰听了,连忙起身谢恩,惹得窦后、秦王和众宫女都笑了起来。

唐帝又对袁紫烟道:“袁夫人精通天文历算之学,如今嫁给徐卿,无论内室还是外务,都能为国家效力。”说完,命张太监速去驿馆宣召隋朝三位妃子,又差内监急召魏征、徐世积、尉迟恭、程知节进御苑,再派李内监去宣罗成、秦琼及其子怀玉、儿媳单爱莲面圣,同时吩咐礼部官员速速备下十三副花红、六班鼓乐。

吩咐完毕,唐帝便与秦王到偏殿坐下。不久,魏征、徐世积、尉迟恭、程知节四位大臣先入殿朝见。唐帝说:“徐卿的夫人已召来。朕念及文王治政,使境内无剩女、无旷男,朕虽不及文王,又怎能让有功之臣长久独居?故派内监寻访到隋朝三位丽人,趁今日良辰,你们三人各自拈阄,以定天缘。”魏征、尉迟恭、程知节连忙跪下推辞:“臣等唯有一心效力,难报皇恩万一;况且四海未平,岂敢顾及家事?”唐帝道:“《圣经》有云: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秦王也劝道:“这是父王教化无私、与民同乐的心意,诸位爱卿切勿推辞。”

唐帝让宫人取来一个宝瓶,将江、罗、贾三位夫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团成纸团放入瓶中,让魏、程、尉迟三位大臣对天祷祝,然后用银筷夹取。只见魏征拈到贾夫人,尉迟恭拈到罗夫人,程知节拈到江夫人,三人各自谢恩。这时,张太监领着三位夫人进殿朝见。唐帝问:“哪位是贾素贞?哪位是罗小玉?哪位是江涛?”三位夫人分别上前应答。唐帝对三位大臣说:“这三位佳人虽非倾国之色,但体态娴静秀美,卿等不可轻慢。三位妃子且先入内拜见娘娘,出来后便可共赴花烛之喜。”宫人领三位夫人进内殿去了。

接着,秦琼领着儿子怀玉、儿媳爱莲上前朝见。唐帝见到秦琼,格外优待,说道:“爱卿父子平身。”又指着爱莲问:“这就是你儿媳单氏?可曾完婚?”秦琼答道:“尚未成婚。”唐帝见爱莲生得面如梨花般雪白,腰似杨柳般纤细,举止端庄稳重,一派大家闺秀风范,赞道:“好个女子!”随即让近侍带她去拜见窦后。唐帝又问秦琼:“刚才窦线娘说,曾与你儿媳结为姊妹,还曾写信将她推荐给罗成,可有此事?”秦琼答道:“当初窦女改了罗成的书信附来,臣已将儿媳许配给单氏。因臣与单雄信有生死之交,不敢背盟,所以让儿子娶了单爱莲。”唐帝道:“你儿子能娶到这般佳妇,可谓佳儿佳妇,为何还不成婚?”秦琼答道:“因儿媳单爱莲执意要归家安葬父亲,然后再完婚。”唐帝道:“这也难得。朕今日做主,趁此良缘齐聚,赐你儿子即刻完婚,满月后再赐他们归家安葬其父。”又对近侍说:“窦线娘赐二品冠带,其余女子均赐四品冠带。快去宣她们出来,莫负良辰,好共赴花烛之喜。”

近侍入内领出七位女子。唐帝先让魏征、徐世积、尉迟恭、程知节与袁紫烟、贾夫人、江夫人、罗夫人四对新人成对站定,赐予花红。四对夫妇谢恩后,鼓乐声中被迎出御苑。第二起是秦怀玉与单爱莲,谢恩后也被迎送出去。第三起便是罗成,他身旁站着窦线娘、花又兰,一同谢恩。唐帝笑道:“罗成,你可占了大便宜!也亏你当年行事端正,今日才能抱得双美。”罗成与两位佳人跪下道:“圣恩浩荡,小臣也蒙受洪福。但臣妻线娘既为圣母义女,按礼臣应一同谢恩,望陛下允准。”唐帝道:“自然使得。”于是起身退朝,带领罗成夫妻三人到后苑拜见窦后。窦后十分喜爱罗成年少知礼,赐给他两名宫女、两名内监及许多金珠衣饰,又赐一辆温车给两位夫人乘坐,命撤下御前金莲烛,以鼓乐护送他们出苑。这一番热闹景象,引得满京城军民争相围观,无不为之欣羡。

第63回 王世充忘恩复叛 秦怀玉剪寇建功

古人说“唯妇人之言不可听”,书中也告诫“唯妇言是听”,似乎妇人一开口便是错。却不知妇人之中,智慧见识远超男子者大有人在。比如明朝宸濠谋反,其妻娄氏哭谏不听,最终兵败被擒,宸濠叹息:“昔日纣王听妇人言失天下,朕不听妇人言却亡了国。”由此可知,妇人之言能否听取,全在男子是否有明辨是非的志向。当日唐帝命太监寻来隋朝几位宫妃,原本有自己的打算,却因窦后一句话,成就了几对姻缘,省去许多麻烦。若换作萧后,必定迎合君意,助长过失。唐帝乱点鸳鸯将女子赐给大臣,不仅男女称心、感戴皇恩,连唐帝自己也觉得处置畅快,回宫后便与妃嫔们说起此事。提到单爱莲欲葬父后成婚,窦后感叹:“想不到孝义女子,多出自民间。”此时宇文昭仪忽然落泪,唐帝惊讶询问,昭仪答道:“臣妾母亲灵柩尚在洛阳,兄长士及未曾安葬。”唐帝道:“明日你兄长上朝,朕便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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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张公谨在秦叔宝府中,因罗公子新婚不便催促,又因诸位王妃与公侯大夫仰慕窦、花二位夫人孝义,争相结交祝贺,日日登门称贺。张公谨担心幽州地方事务,只得先上朝辞别唐帝。秦王爱惜公谨才华,奏请将其留在长安,授司马兼督捕司之职,幽州郡守改由罗成暂代。旨意下达,张公谨只得修书差人回复燕郡王罗艺,并接家眷进京。罗公子因圣旨擢升代张公谨之职,又牵挂父母,等不及满月便辞别唐帝、窦后,到西府拜辞秦王及众官僚。想起线娘叮嘱,又到宇文士及家致谢,见其府上车马罗列,正在收拾行装,便问:“兄长要去哪里?”士及道:“先母灵柩未葬,特告假两月前往洛阳整理坟茔,此刻就要动身,恐怕来不及送贤弟了。”罗公子道:“小弟也在明后日启程。”说罢告辞。

罗公子回到府中连夜收拾行装,与窦公主、花又兰拜别秦母。秦叔宝夫妇、怀玉夫妻也出来送别,一路护送出门。尉迟南、尉迟北及太后赏赐的两名太监、随来的潘美等组成前队,罗公子与窦公主、花夫人及宫人妇女、金铃、吴良等组成后队。徐惠妃、袁紫烟及江、罗、贾三位夫人均派人前来送别,一时冠盖云集,挤满道路,送出二十余里方才各自返回。

罗公子急着赶到雷夏墓所迎请窦建德去幽州,吩咐日夜兼程。几日便出了潼关,将至陕州界口一个大村镇。那日起身早未吃早饭,前队尉迟南兄弟想寻个宽敞饭店,却遍寻不着。又走了一里多,忽见酒帘挑出街心,上写“暂停车马客,权歇利名公”。尉迟南等人下马系好坐骑进店,见房屋宽敞,又来得早无人占位,忙吩咐店主打扫干净、整治酒菜,随后出店等候后队。只见街坊众人挤在隔壁庵院门口,尉迟南问土人何事,答道:“不清楚,进去看看便知。”尉迟兄弟挤进庵门,见门前供着伽蓝神,三间佛堂内门窗桌椅全被砸得粉碎,三四个老尼坐在一旁哭泣。询问老尼,她只顾流泪不答。只听周围人议论:“那公主也是金枝玉叶,不想国亡家破,被官儿欺负。”尉迟兄弟不及细问,担心罗公子后队赶到,便抽身出庵,恰好罗公子一行骡马赶到,窦公主与花夫人下了骡轿进店休息。

罗公子下马见街坊热闹,让尉迟兄弟去问缘由。尉迟南将土人议论与庵中情形告知。窦公主暗想:“莫非是隋室后人流落至此?”便叫左右唤老尼来。吴良、金铃本是军人打扮,又爱打听闲事,忙进店拉老尼道:“我家公主和小王爷唤你,快跟我们去。”老尼起身询问缘由,随二人来到店中,见过公主、公子,打了几个稽首。窦公主问:“庵中被何人骚扰?哪朝公主住在里面?”老尼答道:“隋朝南阳公主早年守寡,有子名禅师。夏王征讨宇文化及时,部将士澄见公主美貌欲强娶,公主不从。士澄诬陷禅师与化及同党,将其杀害。公主向夏王哀求为尼,暂居洛阳,后因山寇作乱回长安探亲,中途遭劫,才投宿小庵。昨晚宇文士及在此下店,不知谁多嘴泄露,他竟到庵中强求相见。公主再三不肯,他便立于门外说:‘公主寡居,下官丧偶,家中尚无主妇,若肯屈尊,定当以金屋藏之。’按理说,公主这般年纪,嫁与大官也算有了归宿,不想她不仅不从,反而大怒道:‘我与你本是仇家,今日不忍杀你,是念你未参与谋逆。若再相逼,唯有一死!’宇文士及知不可强,便离开了。他手下人却诬陷我们窝藏亡隋眷属,逼钱不成,就砸了庵堂。”

窦公主叹道:“当年杨太仆因宇文士及品行端正,才留计让他投唐,又献妹妹换取宠信。不想他竟贪色变心,可见这班舞文弄墨之人,唯有盖棺才能定论。”随即命三四个婢女随老尼进庵,请南阳公主来相见。

不多时,众婢女簇拥着南阳公主来到店中。但见她身着云裳羽衣,年未满三十,风姿绰约。窦公主与花夫人忙迎出相见,礼让落座。窦公主问:“听老尼说姐姐要去长安探亲,不知投奔何人?”南阳公主道:“唐光禄大夫刘文静是亡夫至亲,本想依附于他度此余生。不想听闻刘公与裴监不和,遭人诬陷惨死。国破家亡,亲戚凋零,才遭狂夫欺辱。”说罢泪如雨下。窦公主见状十分怜惜,道:“既然姐姐想皈依佛门,此处非安居之所,愚妹倒有个好去处,不知姐姐可愿前往?”南阳公主问:“请公主指引。”窦公主道:“雷夏有座女贞庵,现有炀帝十六院中的秦、狄、夏、李四位夫人在那里守志修行。若姐姐肯去,想必志同道合。”南阳公主道:“若得公主提携,臣妾定当朝夕礼佛,为公主祈福。”窦公主道:“我们也要去雷夏,若姐姐愿意,快去收拾,一同上路。”南阳公主大喜,立刻回庵草草收拾,谢过老尼,又到店中。窦公主赏老尼十两银子,命手下雇了一乘骡轿给南阳公主乘坐,众人一同起程。

潘美和金铃去柜台结账,只见柜内站着一个方面大耳、满脸虬髯的汉子,他笑着说:“账先不急着结,敢问刚才上车的,可是夏王窦建德的女儿?”潘美答道:“正是。”汉子又问:“那位小王爷又是谁?”金铃接口道:“是幽州罗燕郡王的公子罗成,如今皇上赐婚,娶了窦公主。”汉子再问:“当年夏王的臣子孙安祖,如今可还在?”金铃说:“他现在跟着我们王爷,在山里修行呢。”汉子点头,又问:“不知单员外的家眷如今怎么样了?”潘美道:“单将军的女儿,前日皇上和我家窦公主同日赐婚,许配给秦叔宝的儿子,皇上还赐他们扶灵柩回潞州安葬父亲,不日就要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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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听了,拍手大笑:“痛快!这才是明主啊!”潘美忙要付饭钱,催他算账,汉子却道:“夏王和孙安祖都是我昔日好友,你们偶然来吃顿饭,算什么!”潘美拿出银子递过去,汉子坚决不收,推让道:“别这么客气,收起来!不过你说单员外的灵柩近日要回潞州,这话可当真?”金铃道:“当然是真的,早晚就要出发了。”汉子道:“好,那就请便吧!”潘美问他姓名,汉子却不肯说,拱了拱手,反而转身进店去了。潘美和金铃只好收起银子,上马向前追赶队伍。

看官,你道这店里的大汉是谁?他本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姓关,绰号大刀,辽东人氏。早年曾贩私盐、做强盗,无所不为。后来他天性鄙薄官场,不肯依附他人谋求出路。近见李密、单雄信等豪杰都遭惨死,便收心在此开了家大饭店。遇到贪官污吏,他定要将其钱财搜刮干净才肯罢休,但他从不轻易杀人,也不肯做官。他常说:“我祖上是关公,乃正直天神,我岂可妄自杀人?”又说:“关公当年不肯降曹,我如今也不去投唐。”因此,四方豪杰都对他十分敬服。正是:

海内英雄不易识,肺肠自与庸愚别。

可笑之乎者也人,虚邀声气张其说。

且说窦公主想让父亲一同去幽州,先派花又兰和众宫人到雷夏,自己与罗公子去隐灵山接父亲下山。无奈窦建德正与三藏和尚论道,早已看破尘世,说什么也不肯下山。公主只好哭别父亲,返回雷夏。贾润甫和齐善行都来接见,女贞庵的四位夫人,此时也已被花又兰接到家中,众人一一相见。杨义臣的如夫人和馨儿,徐懋功已先派人接走了。

公主到墓前祭奠完毕,将墓田产业托付给两个老家人看管,又收拾好行装,派人送南阳公主和四位夫人到女贞庵,随后便同罗公子、花又兰往北进发。贾润甫送罗公子启程后,听说单雄信家眷要扶柩回潞州,心想:“雄信当年对我情谊深厚,多少人受他恩惠,我与他曾是生死之交。他临刑时,秦叔宝、徐懋功等人割股定亲,以报他的恩德,我贾润甫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至今尚未报答他万分之一。如今听说他女儿女婿扶柩归葬,我怎能不迎上去,到灵前一拜?”于是收拾行囊,邀上附近受过单雄信恩惠的豪杰,直奔长安而去。

再说秦怀玉与单爱莲小姐满月后,辞别祖母和父母启程。秦叔宝派了四名亲将,点了四五十名营兵护送。因秦叔宝的功勋,朝廷已擢升秦怀玉为殿前护卫右千牛之职,临行时众官员也前来送行,怀玉一一辞别,簇拥着灵车出发。

行了几日,出了长安,天色将晚,众家将催马寻找客店。忽见七八个大汉,身穿白布短衣,头缠罗帕,上前问道:“马上的大哥,请问二贤庄单员外的丧车可曾到这里?”家将勒住马答道:“就在后面来了。”几个大汉听了,飞快地奔去。家将见这几人形迹可疑,担心是歹人,忙兜转马头,追赶上去。赶了一里多路,只见烟尘起处,一队车马驶来,前面有两面奉旨赐葬的金字牌开道,中间是一副大红金字铭旌,上写“故将军雄信单公之柩”,威风凛凛地招摇而来。众好汉看见,齐声拍手:“好了,来了!”一齐跑到柩前,扑地跪下,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家将见此情景,知道不是歹人,秦怀玉急忙下马还礼。

单夫人在轿中听见哭声,推开轿门,仔细辨认,见七八个人中只有一个姓赵、绰号“莽男儿”的,当年杀了人,亏得单雄信藏在家中,花钱解救,其余的都不认识,想来都是受过单雄信恩惠的人。单夫人不禁伤感,痛哭起来。

众好汉哭了一阵,磕了几个响头,起身问道:“哪位是单员外的姑爷秦小将军?”秦怀玉答道:“在下便是。”一个大汉上前握住怀玉的手,上下打量道:“好个单二哥的女婿!”另一个也说:“秦大哥好个儿子!”赞了几句,又问:“令岳母和尊夫人可一同来了?”怀玉指了指后面的车子:“就在后车。”那汉便道:“兄弟们,咱们去见见单二嫂。”众人一齐走到车前,单夫人还未下车,众好汉七手八脚地在车下叩头,单夫人急忙下车还礼。众人起身说道:“二嫂,听说二哥被害,兄弟们时常挂念,只是不便前来问候。如今你老人家有了这么好的女婿,终身有靠了。”单夫人道:“先夫不幸,让各位费心了。”莽男儿道:“天色晚了,把车推到店里去吧,贾兄他们已经等很久了!”怀玉问:“哪个贾兄?”众人道:“就是开鞭杖行的贾润甫,他得知令岳的丧车回来,拉了十几个兄弟在那里等候呢。”说完,便赶开护兵,七八个好汉用力拥着丧车,风风火火地向客店而去。

原来贾润甫约齐众好汉,正好也投宿在关大刀的店里。此时见丧车将近,便同众人迎到柩前,又是一番哭拜。单夫人和秦怀玉各自叩谢后,关大刀同众人将丧车推进一间空屋里安置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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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润甫领着秦怀玉、单夫人和爱莲小姐来到后边三四间屋子,说道:“这几间房,他们说前日窦公主住过,打扫得很干净,二嫂和姑娘们正好住,随从们就在外边两旁的屋子住吧。”单夫人问贾润甫:“贾叔叔,那些豪杰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还聚在这里?”贾润甫回答:“前面那批人,是关兄弟先打听清楚,通知他们聚在这儿的;后面这批人,是我一路迎过来说起,他们欣然同来的。这些人当年都受过单兄的恩惠,所以才这样。”说完,贾润甫就和秦怀玉出来了。

只见堂中正南摆了一席,上边供着一个纸牌,写着“义友雄信单公之位”。关大刀端起酒杯,领着众好友朝上叩拜,秦怀玉赶紧回礼。关大刀把杯筷放在雄信的牌位前,然后起身说:“贾大哥,第二位就该秦姑爷了。”贾润甫连忙说:“这使不得。他岳父在上,不好对坐。再说他父亲也曾和众兄弟相交,怎么能僭越呢?不如我和秦姑爷坐在单二哥两旁,众兄弟入席,按次序坐,这样才显得我们只重义气,不重名爵,这才是江湖上的坐法。”众人齐声说:“说得对。”

大家入席坐定,关大刀举杯大声说:“单二哥,今夜各路兄弟,委屈你家女婿在小店奉陪,二哥一定要开怀畅饮一杯。”满堂的人,大杯喝酒,互相敬酒,都说起当年和雄信相交的往事。有的说到得意处,便狂歌起舞;有的说到伤心处,离开座位到灵前捶胸跌足地哭起来。只听见莽男儿叫道:“秦姑爷,我记得那年九月,你祖母六十岁生日,你岳父派人传绿林号箭到我们地方。我们那时不像现在这么本分,正在外横行,不便当众登堂。”他用手指着说:“只好同那三个弟兄,凑了五六百金,来到齐州,白天不敢去府上,一直守到二更时分,找到你家后门跳进去,把银子放在蒲包内,丢在你家内房院子里。这事你父亲想必和你说过吧?”秦怀玉说:“家母曾提起过。”

正说得高兴,只听见外面急促的叩门声,关大刀飞快地赶出来,开门一看,说:“原来是单主管,来得正好,你们主人的丧车,还有太太、姑爷、姑娘都在里面。”原来单全当时随雄信在京,见家主遭遇惨变后,就辞别单夫人想回乡。秦叔宝、徐懋功知道他是个义仆,想抬举他,给他谋个小前程,他坚决不从,直接回了二贤庄。幸好单雄信平时为人好,没人不怜惜他,所以那些房屋田产,都有人照管。单全一到,就都交付给他。单全毫无私心,田产的利息,都登记在册。如今听说夫人们扶柩回乡,就连夜兼程赶来。在路上打听,知道投宿在关家店里,所以赶来了。

当时关大刀关上门,领单全到堂中,贾润甫见了高兴地说:“单主管,你也来了。”单全看见上边供着主人的牌位,先上去叩了四个头,又要向众人行礼。众好汉连忙推住他说:“听说你也是有义气的男子,怎么能这样呢?”单全只好只向秦怀玉叩首,秦怀玉连忙扶起他。众人说:“主管快来坐下,我们好喝酒了。”单全说:“各位爷请便,我家太太不知住在哪间房,我去见了再来。”说话间,早有妇女领他进去了,不一会儿,他出来坐下。

贾润甫说:“单主管,我们众兄弟念你主人生前的德行,齐来扶他灵柩还乡,到那里还要停留几日,不知你庄上情况如何?”单全说:“庄上我都安排好了,只是还没选地。只是如今王世充在定州,纠合了邴元真再次反叛,罗士信被他用计杀害,占了三四个城池。前日听说他已到潞安,如今快到平阳了,只怕路上难走,怎么办?”贾润甫说:“当初我家魏公和伯当兄,好好地住在金墉,被他用计害死,单二哥又被他连累身亡,几个好兄弟都因他弄得七零八落,如今士信兄弟又被他杀害。我要是遇到他,必定亲手杀了他,才解我心头之恨。”

秦怀玉听说士信被杀,流着泪说:“士信叔叔和父亲结为兄弟,小侄和他相聚了几年,如今一旦惨死,家父得知,必定会请兵剿灭这贼,为罗叔叔报仇。”单全说:“我昨夜在七星岗过夜,三更时分,梦见我家先老爷,叫着我的姓名说:‘我回去了,可恨王世充,杀我好友义弟,他又是我一同起家的知心之交,我知道这贼命数已尽,你去叫姑爷灭了他,完成这场功业。’”关大刀说:“我们众兄弟一同去除了这贼,替罗家兄弟报仇,怎么样?”贾润甫说:“如果各位兄弟肯齐心,管保这贼必灭。”众人问:“有什么计策?”贾润甫说:“计策自然有,必须到时候见机行事,现在先不说。但一定要关兄去才行,只是没人替他看店。”关大刀说:“店中生意,歇两日又何妨?但要留单主管在此。”单全说:“我要随太太回去。”贾润甫说:“太太和姑娘暂且在店中住几日,仗着单二哥的灵佑,我们去干成这场功业,再回店扶柩也不迟。”众好汉都踊跃响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