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义 第56到第60回

第56回 啖活人朱灿兽心 代从军木兰孝父

兵法有云:“兵骄必败。”大抵骄纵之人必然恃才傲物、轻视他人,更会因逞强而失去人心。一旦失去众人拥护,便再难抵御外敌,又怎能不失败?隋朝灭亡时,各地称王者不下二三十处,却大多是草莽奸雄,如同街头乞食唱曲之辈,不过图一时温饱,即便换了行头粉墨登场,终究难成大事。哪像李密虽败,却有真才实学,能结识数十位豪杰,死后仍有人为他妥善料理后事。

且说徐懋功与秦王统领大军出了长安,行了几日抵达汴州。懋功对秦王道:“我等率军征讨刘武周,唯独忧虑王世充在后方趁机发难,若真如此,恐难及时救援。臣听闻朱灿近日被淮南杨士林逼得走投无路,穷困来降,陛下封他为楚王,屯驻菊潭。殿下可派人携书信前去慰劳,同时声讨王世充弑杀隋皇泰主、擅自夺位之罪,恳请朱灿出兵共讨逆贼,并承诺若得郑地,唐楚共分。朱灿贪财好利,见此条件必定欣然应允。”

秦王皱眉道:“此贼生性凶残,喜好食人,曾将隋朝着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泯楚一家尽数烹食,凶恶至极!虽来归附,岂可与他结盟?”懋功摇头道:“殿下误会了。若朱灿肯出兵,我等只需分二三千人马虚张声势助他伐郑,待郑楚两军自相残杀,我等便可坐收渔利;若他不肯,我军便以剿贼为名发兵,牵制王世充兵力。如此一来,世充顾忌南线,必不敢轻易西进。此乃‘假虞灭虢’之计,望殿下三思。”

一旁学士段悫拱手道:“臣与朱灿有一面之交,愿持书前往陈说利害,定能说动他起兵!”秦王打量他一眼:“听闻爱卿贪杯,唯恐误了军机。”段悫正色道:“军情重如泰山,岂敢儿戏?臣此去必定戒酒!”秦王这才点头:“如此孤便放心了。”段悫当即携带秦王的书信礼物,前往菊潭。

却说朱灿在隋朝时曾为毫州县吏,与段悫本是至交酒友。听闻老友到访,他急忙迎出,分宾主坐定后,朱灿感慨道:“阔别数年,今日终于重逢,不知兄长如今效力何处?”段悫道:“小弟如今归顺唐朝,忝居学士之职。”朱灿好奇追问:“听说李密被王世充击败,率部投唐,此事当真?”段悫点头:“自然是真!如今唐朝兵马又增数十万,可谓国富兵强。秦王得知王世充弑君自立,义愤填膺,欲与大王结为盟友,共讨逆贼。若破郑地,宝玉财物尽归大王,土地人民则与唐共享。”

朱灿眼睛一亮:“秦王既有此美意,又有老友引荐,小弟敢不从命?明日便发兵伐郑,唐军只需助我一二千人马即可。”说罢吩咐摆酒,又问:“兄长如今酒量想必更胜从前?”段悫忙道:“小弟已戒酒,恐怕要辜负大王美意了。”朱灿佯怒道:“昔日我等连宵畅饮,今日知己重逢,岂有不醉之理?公事既已说定,私情更需尽兴!”说罢举杯相劝,琥珀色的美酒在盏中泛起涟漪。

凡贪杯之人,恰似好色之徒,即便面对丑妇也难免心动。段悫望着杯中酒,早已垂涎欲滴,迟疑片刻后一饮而尽。两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段悫渐渐忘乎所以,竟喝得杯不停手。朱灿早年在隋朝时,因炀帝开汴河引发饥荒,曾以人肉为食,每逢饮酒至酣,双目便赤红如血。此时两人皆已醉意朦胧,段悫忽然笑道:“大王当年喜吃人肉,如今位高权重,可还保留这嗜好?”

朱灿脸色骤变,心中暗骂:“这狗才!我早已洗心革面,却在众人面前揭我伤疤!”嘴上却笑道:“如今我只爱食读书人,文人皮肉细腻,滋味别具。何况醉汉之肉,犹如糟猪肉般醇香。”段悫怒道:“简直放屁!你顶多吃几个小卒,哪有机会吃读书人?”朱灿森然道:“你道我不敢?吃你又如何?”段悫拍案而起:“你敢动我,保管你头颅不保!”

朱灿勃然大怒,喝令刀斧手:“将这狂徒斩了,蒸熟下酒!”可怜段悫一介文人,瞬间命丧黄泉,竟如鸡犬般被投入锅中烹煮。跟随段悫的军士连夜逃回唐营,将此事禀报秦王。秦王震怒,正要起兵征讨朱灿为段悫报仇,恰逢李靖征讨林士弘途经伊州,顺路说服张善相率二三千人马归唐。李靖得知秦王驻军此处,忙与张善相入营相见。

秦王大喜,将朱灿烹杀段悫之事详述一遍,问李靖:“先生以为当如何处置?”李靖道:“此等禽兽之徒,何须殿下亲征?臣听闻并州已失数县,浍州危在旦夕,殿下应火速驰援。菊潭之事,臣愿与张善相领兵前往,必擒朱灿以报此仇。”秦王道:“若有先生出马,孤再无担忧!”当即调拨四五员唐将,率精兵一万,封李靖为征楚大将军,张善相为马步总管,白显道为先锋。

秦王又叮嘱:“先生此去务必凯旋,可移兵至河南鸿沟界口,待孤平定武周,便来会合,共剿王世充。”李靖领命,与张善相辞别秦王,拔寨出征。

却说刘武周勾结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始毕可汗之弟,袭兄位后盘踞北地),约定共犯中原。曷娑那可汗正欲招兵买马,却引出一段奇女子的故事——此女姓花,父名花弧,字乘之,北魏河北人,官至千夫长,续娶中原女子袁氏为妻。花家曾移栽一株木兰树,培育数年不曾开花,却在长女出生时忽然繁花满枝,夫妇遂为女取名“木兰”。后来又生一女名“又兰”,小木兰四岁,姿色与木兰不相上下;一子名“天郎”,尚在襁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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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生来眉清目秀,哭声洪亮,自幼与寻常女孩不同。花弧膝下无子,便将木兰当儿子教养,教她开弓射箭。十来岁时,木兰不肯学女红,偏爱读书识字、研习兵法。十七岁时,她已出落成英气逼人的“假小子”,北方女子本就熟习弓马,木兰更常骑马驰骋旷野。父母想为她择婿,她却坚决不肯。

一日,花弧从外归来,对着妻儿长叹道:“如今曷娑那可汗招募军丁,我身为军籍千夫长,恐怕难逃征调。”妻子袁氏忧虑道:“你年纪已大,如何吃得消战场上的辛劳?”花弧苦笑道:“我又没有成年的儿子可以顶替,能有什么办法?”袁氏提议:“或许花些银子,能求个免除征调?”花弧摇头:“若人人都用银子告退,军丁从何处征募?何况咱们也凑不出这笔钱。”袁氏急道:“且不说你年老难敌强敌,家中这一儿两女,没了你可怎么过活?”花弧叹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过几日,征兵的军牌接连而至,催促花弧前去点卯。无奈之下,他只得随众人前去应差。谁知军情紧急,刚领了行粮,就限三日内启程。全家人为此愁云密布。木兰暗自思忖:“战国时,孙武能训练女兵作战;史书上也有绣旗女将、隋初锦伞夫人等女子杀敌卫国的事迹。她们并非无父无母,不过是迫于时局勉强从征,反倒名垂青史。如今父亲年事已高,上无兄长,下有弟妹,若他出征,家中无人倚靠。倘若战死沙场,骸骨都难归故里。不如我女扮男装,替父从军,只要小心谨慎,定不会暴露身份。或许一两年后还能回乡,也算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岂不是好?只是不知我换上男装,是否能以假乱真。”

她赶忙回到房中,换上父亲的盔甲行头。幸好她脚不算小,靴子里垫上些布带,走起路来竟无半点女子的袅娜之态。她走到水缸前,对着水面倒影端详许久,感叹道:“万幸!这般模样,莫说做千夫长,就是当将军也够格了。”正对着倒影比划,不料母亲突然进来,见状惊呼:“你这丫头,怎扮成这副模样?”花弧听见声响,也走进来,见状笑道:“这是作甚?”木兰问道:“爹爹,我这般打扮,能充数么?”花弧叹道:“模样是没得说,昨日点名时,三千多军丁里也没几个这般英武的……只可惜你……”话未说完,已落下泪来。木兰忙问:“可惜什么?”花弧道:“可惜你是女儿身,若你是男儿,为父何愁不能光宗耀祖?”木兰正色道:“爹娘不必忧虑,女儿决意明日代父从军。”父母惊道:“你一个女儿家,休要胡说!”

木兰耐心劝慰:“如今乱世之中,多少贵族女子改妆逃亡都无人识破。女儿自会小心谨慎,保证不露出破绽。”袁氏抱住木兰哭道:“使不得!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家,去千军万马里冒险的?”木兰道:“爹娘莫要固执。我一人涉险,可保全弟妹,让二老安心。难道忠臣孝子,只有男子能做?有志者事竟成,女儿此去定不比那些脓包男子差。只求爹娘放宽心,莫要啼哭,让我悄悄出门,别让军中知晓我是女子,免得日后被人笑话。”父母见她心意已决,只得相对垂泪,没了主意。

次日凌晨,忽听得门外有人急切叩门,喊道:“花老大,咱们一起走吧!”花弧开门一看,是三四个同队的士兵。正欲开口,只见木兰已换上男装,扎束停当,抢出门道:“我父亲年老,我替他去。”众人见状笑道:“花老大,竟不知你有这么个大儿子,好俊的汉子!”花弧强忍泪水,只得应道:“正是。”众人纷纷道:“有这么个好儿子,正该替你当差!让他在战场上博个功名回来,你们一家也荣耀!”木兰拉父亲回屋,拜别道:“爹娘保重,好好照看弟妹,女儿去了。”说罢背起包裹,拿起长枪,挥手离去。花弧含着泪想送女儿到营中,却被木兰厉声催促回去。邻里得知此事,多来埋怨花弧夫妇:“你们这对老人家,怎舍得让女儿去吃这份苦?若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更有轻薄妇人私下议论:“这么大的姑娘,不趁早寻个人家,偏要往千万人堆里凑,指不定想干什么呢!”花弧无奈,只作没听见,心中却日夜担忧。果然,木兰离家不到一年,花弧便染病去世。袁氏带着幼儿幼女难以谋生,只得改嫁同村姓魏的人家,此乃后话。

且说秦王与徐懋功统兵与刘武周交战,已收复五六处郡县。此时在柏壁关,秦叔宝与尉迟恭两军对垒,连番恶战四五阵,不分胜负。宋金刚见尉迟恭久战不下,怀疑他有意留力,派人督战。尉迟恭心中憋闷,只得又出关与叔宝战了百余回合,依旧难分高下。秦王在阵前观战,既爱惜叔宝的骁勇,又欣赏尉迟恭的悍猛。天色渐晚,秦王唯恐二将有失,命人鸣金收兵,二将各自回营。

秦叔宝杀得性起,哪里肯停,喝令军士点燃火把,要夜战到底。秦王劝阻,叔宝哪里肯听。忽闻刘武周阵中炮声震天,火把齐燃,照得战场亮如白昼。尉迟恭在阵前大喊:“秦琼!敢不敢出来夜战?”叔宝闻言笑道:“这羯奴倒与我心意相通!”即刻换马出阵,对尉迟恭道:“今夜不杀败你,我誓不回营!”尉迟恭喝道:“今夜不砍你头颅,我也绝不还寨!”二人抖擞精神,又战百余回合,仍是难解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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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恭忽然笑道:“痛快!你我武艺已分不出高下,敢不敢比力气?”叔宝问:“如何比法?”尉迟恭道:“昔日孟贲、夏育能徒手拔牛角,伍子胥能举巨鼎,项羽力可拔山。今日我二人明人不做暗事,不使巧劲,你先受我几鞭,我再挨你几锏,以定强弱,如何?”叔宝皱眉道:“你这话说得孩子气!牛是畜生,鼎是铁器,山是土堆,都是死物。人的皮肉是父母所赐,莫说打死,即便打伤,也是毁伤肢体。不如真刀真枪拼杀,即便有个闪失,也算扬名后世。这种耍蛮力的玩法,我不奉陪!”尉迟恭听罢,心想:“这话有理。莫说一鞭一锏能打死人,即便打不死,落个残疾也算废了。”

尉迟恭瞥见旁边有两块大石,约莫有一二千斤重,便对秦叔宝说:“这两块石头看起来差不多。我与你赌个输赢:各自用兵器击打,多打一下才碎的,就算输。”叔宝问:“你的兵器多重?”敬德道:“我的鞭一百二十多斤。”叔宝道:“我的锏一根六十四斤,两条加起来,也只比你多几斤。”敬德道:“我用你的双锏打,你用我的单鞭打,交换兵器用力。若你输了,就归降我定阳;我若输了,便归顺你唐朝。只打三下,分个强弱。”叔宝道:“好,就这么办!”

两人一同下马,敬德先撩起战袍,将鞭递给叔宝,叔宝也把双锏交给他。敬德瞪圆双眼,狰狞着面孔,用力挥鞭砸向石头,石面却连个缝隙都没有;他又憋足劲打了一下,石头上只陷进去两三寸深。敬德心里有些慌,第三下几乎用尽平生力气,只听“扑通”一声,石头裂成两半。敬德笑道:“如何?该你打了!”

叔宝扎起袍袖,盯着石头朝天默默祈祷:“苍天在上,我秦琼与胡奴在此比试,全靠唐天子洪福。若秦王能一统天下,我秦琼该在此建功,不用三下,这石头自会裂开。”说罢双手举鞭,奋力砸去,石头上立刻露出裂痕;再用力一击,石头竟从中间彻底分开。叔宝笑道:“怎样?石头尚且如此,若是人早成肉泥了!你打三下,我只打两鞭,该算你输。”敬德争辩道:“我的兵器更重,你的锏轻,这不公平!”

两人正争论间,只见四五个小卒捧着一坛酒、一盘牛肉跪在面前,说道:“殿下怕二位将军用力过甚,特献薄礼稍歇神力。”敬德见状喝道:“谁要吃你家东西!要厮杀便再杀一场!”二人换过兵器,正要上马,唐阵中突然响起收兵的金声,叔宝只得拨转马头回营,敬德也率军归营。这便是秦叔宝与尉迟恭“三锏换两鞭”的故事,其实是效仿三国时刘备与孙权试剑砍石的典故。后世有些作者为博眼球,说叔宝受三鞭、敬德挨两锏,实在是谬误!

且说叔宝回寨不提,单说敬德归营后,几个小卒兴奋地将阵前赌赛之事禀报给宋金刚。金刚怒道:“战斗乃生死大事,岂能在阵前赌胜饮酒、儿戏怠战?这分明是私通敌军、泄露军情!”立刻奏知刘武周。武周大怒,喝令左右:“把尉迟恭斩了!”众将再三求情,武周便派寻相去守关,将敬德贬到介休看守粮草。徐懋功得知此事,心中暗喜。

此时,沿路探马突然来报:“曷娑那可汗起兵援助刘武周!”徐懋功急忙附耳向秦王献了一计,秦王随即派总管刘世让携带金珠前往可汗营中施计阻止。与此同时,徐懋功点齐众将,分头攻打柏壁关。寻相早已有意归唐,见唐军势大,料定柏壁关难守,便献关投降。李密旧部将士个个渴望建功,直杀得宋金刚人马十去其八,仅剩二三千败兵落荒而逃。刘武周慌了手脚,只得率军向北败退。

徐懋功得知尉迟敬德被派往介休押运粮草,便派罗士信与王簿先行用计夺城,自己与秦王率大队人马缓缓追击。却说尉迟敬德侥幸保住性命,满面羞惭地带领一队人马离开柏壁关,向介休进发。行至安封地界,遇见一队民夫押运粮草而来,敬德上前清点,见有三千石粮食、一万余束草料,每辆车上都插着小黄旗为号。

时至黄昏,敬德命令守车军士将粮草集中在中间,士兵在外结成野营驻扎。他未解衣甲,正坐在营中,忽闻前方喧闹,军士禀报:“有贼兵劫营!”敬德立即提鞭上马,刚走不到二三里,忽然“轰”的一声炮响,杀声震天。敬德抬头望去,月色微明中,只见一队人马冲杀而来,为首一员大将高声喝道:“我乃大唐徐元帅麾下大将王簿,奉元帅之命,特来取你粮草!”敬德怒喝:“贱将,你认得我吗?”王簿冷笑道:“我怎会不认得你这杀不死的贼!”

敬德大怒,挥鞭劈面砸来,王簿举枪相迎。两人你来我往,战了五六十回合,王簿突然诈败而逃。敬德紧追不舍,耳边却听见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回头一看,只见一片火光冲天——三千粮米、万束稻草已被唐兵付之一炬!原来,烧粮草的是罗士信:王簿将敬德引开后,他趁机放火。敬德见粮草尽毁,心中愈发烦闷,又担心王簿趁机夺取介休城,于是连夜疾驰赶到介休,正撞见王簿与罗士信,又混战一场。二人哪里是敬德对手,只得放他进城。随后,秦王与徐懋功率大军赶到,将介休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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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派寻相进城劝降敬德,敬德却道:“若要我降唐,除非刘武周已死。他若还活着,我唯有死战!”寻相无奈,只得回城将敬德的话禀告秦王,秦王听后心中愁闷。这时,忽报总管刘世让归来,秦王大喜。相见后,世让献上刘武周与宋金刚的首级。秦王又惊又喜,忙问:“这是从何处得来?”

世让禀道:“臣奉命而行,穿过并州时,得知曷娑那可汗屯兵万峰山下,便前往其营中,献上礼物表章,说道:‘唐王欲征讨郑国,为隋皇泰主报仇,恳请贵国出兵相助。’可汗大喜道:‘我正恼恨刘武周!他求我们出兵攻唐,自己却抢先进发,攻破郡县后,子女玉帛全被他掠走,让我们殿后救援。如今唐主以礼相邀,我愿起兵会师,先问刘武周之罪,再共伐王世充。’说来凑巧,臣在可汗营中住了不到两日,便听说刘武周与宋金刚被我军杀败,走投无路来投奔可汗。可汗大怒,设计将二人诛杀,命臣将首级献给朝廷。”

秦王听罢,抬手抚额叹道:“此乃天赐我大功告成!”立即重赏刘世让,随后派寻相将刘、宋二人的首级送往介休城,让敬德亲眼目睹,以便劝降。寻相奉命进城,敬德见首级确是真的,顿时号啕大哭,备下祭品郑重祭奠。他将二人首级用棺木盛殓安葬后,便开城归降唐朝。

秦王见到敬德,爱才如命,待之如宾,立刻飞马奏章报捷。唐帝大喜,赐尉迟恭为左府统军将军,升刘世让为并州太守,其余将佐也各有封赏。正是:山穷水尽处,石裂玉方出。英雄归明主,功业自此殊。

第57回 改书柬窦公主辞姻 割袍襟单雄信断义

人的功业兴衰仿佛早有天意,强求不得。若说觊觎皇位,便如穷人空想熊掌美味,俗子妄想西施美色,全不掂量自己,纵使用尽阴谋诡计,也不过换得一时热闹、片刻虚妄。待到黄粱梦醒,不仅一切化为乌有,更可能身首异处,只落得孽鬼悲啼、仇家唾骂。

且说曷娑那可汗斩杀刘武周、宋金刚,将首级交与刘世让呈给秦王,秦王许诺与他共伐王世充,于是可汗拔营向河南进发。因见花木兰身形英武、行事机敏,便提拔她为后队马军头领。数千人马行至盐刚地界缥缈山前时,突然杀出一队人马。可汗派人喝问:“何处兵马?”对面将领答道:“吾乃夏王窦建德麾下大将范愿!”

原来窦建德之女勇安公主线娘前往华州西岳进香,范愿奉命领兵护送。此时进香已毕返程,恰遇可汗队伍。范愿得知对方是西突厥人,怒喝:“唐与郑同为隋朝臣子,你们守好北疆便罢,为何帮他人犯我中原?”可汗不屑道:“窦建德不过是个私盐贩子,窝藏你们这群强盗能成什么气候,也敢多嘴!”

范愿及部下本就是绿林出身,被可汗戳中旧伤疤,顿时目露凶光,挥刀乱砍。可汗人马被杀得四散奔逃,危急时刻,花木兰率后队赶到。她身先士卒杀入阵中,救出汗可,败退至本阵。木兰命军士架起穿云炮齐射,范愿见炮火猛烈,率军退去。木兰领兵追击,却不料斜刺里杀出无数女兵,她们一手持团牌,一手执砍刀,见马兵便就地翻滚,如落叶飘飞、蝶舞花阶。

木兰急令后退,女兵已滚到马前,木兰坐骑被砍倒,她跌落马下,被夏兵用挠钩套索擒住。另有一员身材高大的将领飞马来救,却被弓弦声响惊到,一枚金丸击碎他的护心镜,他俯身拾丸时也被夏兵俘获。北军两名将领被俘,余部慌忙调头逃窜。

窦线娘率部追上范愿时,天色已晚,前队已安营扎寨。线娘下令休整,举火照明。她暗想:“刚俘获的两个敌兵留在营中不妥。”遂命将人带上来。女兵们见木兰仪表堂堂,暗暗可惜,便小声提醒:“我家公主军法森严,你须小心应答。”木兰佯装未闻,随众人进帐。

帐中公主端坐上位,女兵喝令:“跪下!”被俘的高大汉子怒目而视,不肯下跪。线娘先打量木兰,问道:“你这白脸汉子,姓甚名谁?看你一表人才,不该只是个小卒。若肯归降,我保举你做将官。”木兰道:“降便降,但父母尚在北方,需放我回去安顿双亲,再来效力。”线娘怒道:“休得废话!肯降便降,不降就斩!”木兰从容道:“降你不为辱,斩我也不为荣——我本就是女子,又有何惧?”

线娘愕然:“你竟是女子?”随即命女兵:“带她到后帐验明身份,速来回报。”待女兵押着木兰出帐,线娘转向汉子:“你这丑汉,有何话说?”汉子道:“我乃堂堂男子,若公主肯放我,日后或有报答之日。”线娘大怒:“一派胡言!拖出去斩了!”五六名女兵正要动手,汉子突然喊道:“我老齐不怕死,只可惜负了罗小将军之托,没见到孙安祖!”

线娘闻言急喝住手,追问:“你方才提罗小将军与孙安祖,这孙安祖是何人?”汉子答道:“孙安祖只有一个,就在你家做官,还能有第二个?”线娘命松绑赐座,又问:“足下姓甚名谁?与我家孙司马(孙安祖)是何交情?”汉子道:“我姓齐,名国远,山西人,与你家大王也曾相识,和孙司马是好友。前年他写信邀我们兄弟做官,因家中有事未能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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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齐国远与李如珪曾因李密杀翟让而投奔柴嗣昌,后助唐军夺取郡县,被唐帝封为护军校尉,驻扎鄂县。此次因幽州刺史张公谨五十大寿(柴嗣昌与张公谨是结拜兄弟),柴嗣昌便派齐国远前往祝寿。在幽州,齐国远结识了常来饮酒的幽州总管罗艺之子罗成,得知罗成与秦叔宝、单雄信交好,罗成还托他带信给秦叔宝,恳请单雄信促成一桩姻事。

线娘听罢,沉吟道:“哪有婚姻大事托朋友千里求助的道理?”齐国远道:“我老齐从不撒谎,现有罗小将军书信为证。”说罢解开战袍,从贴身招文袋中取出一封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书信,递了上去。线娘见信封用大红纸包裹,上面写着“幽州帅府罗烦寄至山东齐州秦将军字叔宝开拆”,忙将信塞进靴中,对左右唤来四名男兵,吩咐道:“掌灯送齐爷到前寨范帅处,就说我命他好生安顿,不可怠慢。”又对齐国远道:“罗小将军的信暂留我处,待你到我国见过孙司马,再行归还如何?”齐国远无奈,只得随巡兵前往范愿营中。

线娘见齐国远离去,刚站起身,一名女兵跪地禀报:“启禀公主,那白脸之人经检验确是女子,并非假扮。”线娘吩咐:“带她到后帐来。”待木兰进帐,线娘示意她坐下,温言问道:“你既是女子,姓甚名谁?为何从军?如实相告。”

木兰眼眶泛红,娓娓道来:“妾身姓花,名木兰。父母年事已高,膝下无兄长,只有年幼体弱的弟妹。父亲若出征,家中无人照料。妾身常叹男子中难寻忠臣孝子,故不惜女扮男装,代父从军。虽瞒过军中众人,但每每自思,仍觉身为女子却行男子之事,羞愧不已。望公主体谅苦衷,宽恕妾身。”说罢,泪如泉涌。

线娘见她神情哀切,心生怜悯:“如此说来,你竟是个孝女!想不到北方粗犷之地,竟出你这等大孝之人,能有这般担当,我实在佩服!”说罢,竟以宾主之礼相待。木兰慌忙推辞:“公主乃金枝玉叶,妾身不过布裙愚妇,蒙您宽恕已是万幸,岂敢与您平起平坐?”

线娘感慨道:“功名爵禄易得,纯孝之心难求。我常恨自己身为女子,不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却不料你有这般胸襟。我正愁闺中无友,不如与你结为姊妹,同甘共苦,你意如何?”木兰仍推辞:“这……实在不敢当。”线娘摆手:“我意已决,不必过谦。你芳龄几何?”木兰答:“虚度十七。”线娘道:“我长你三岁,就占个先吧。”

二人对天拜了四拜,又彼此对拜,结为姊妹。军中不便大摆宴席,简单用过夜膳后,线娘便留木兰在自己帐中同寝。闲聊间,线娘问:“贤妹可曾许配人家?”木兰摇头:“僻居荒野,难遇佳婿。姐姐厚爱,妾身感激,但日后归府,若驸马在侧,妾身又该何处自处?”

线娘闻言,双眉紧蹙,沉默不语。木兰追问:“姐姐已到适婚之年,难道尚未遇见如意郎君?”线娘叹道:“后母虽贤,却主理内政;父王东征西讨,无暇顾及此事。”木兰道:“人世可为之事众多,何必拘泥于儿女情长?”又聊了些闲话,二人和衣睡去。

夜深人静时,线娘悄悄起身,从靴中取出罗成的书信,心想:“齐国远说罗郎因姻事求助秦叔宝,不知他属意何人,我且看看信中内容。”她用小刀轻轻挑开封签,展开书信细读。前边不过是寒暄之语,读到后面,线娘泪如雨下:“原来杨义臣将军已去世,我说罗郎为何不找他,却去麻烦秦叔宝……”

从头至尾读完,线娘长叹一声:“罗郎啊罗郎,你既对我有意,却不求媒妁,可知我这里难如登天?若杨老将军在世,父王或能听他一言,如今他已不在,即便单二哥有信来,父王又怎会应允?我若亲生母亲尚在,尚可倾诉,可如今后母虽贤,我身为女子,又如何启齿?”

想到此处,她不禁呜咽痛哭,喃喃自语:“罢了,这段姻缘只怕要等来生了,何苦耽误了罗郎青春?我有个主意:当年在二贤庄,蒙单爱莲小姐诸多关照,我们也曾结为姊妹。如今罗郎既要求助秦叔宝,不如将书中内容改一改,让叔宝去求娶单小姐。一则报单小姐昔日恩情,二则了却我的心愿,岂不是两全其美?”

主意打定,她唤来女书记,将原信内容修改,誊抄一遍重新封好,仍藏在靴中。

不觉鸡鸣破晓,木兰醒来梳洗,线娘为她换上与自己相似的装束。军士用过早餐,正要拔营,四五匹报马飞驰至帐前,禀道:“千岁有令,命公主速速回国!王世充被唐兵击败,派人来求救,千岁欲亲自驰援,特差小将来请公主。”线娘道:“知道了,你等先回。”随即唤来昨夜送齐国远的外巡,从靴中取出书信和二十两银子,吩咐道:“将此书与银子交给昨夜那位齐爷,就说我国中有事,来不及再见面了。”外巡领命而去。

线娘命女兵为前队,范愿断后,加急返程。齐国远得知夏国即将出兵,也不再去见孙安祖,径直投奔秦叔宝而去。正是:将军休下马,各自赶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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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秦王与徐懋功灭了刘武周,收降尉迟敬德,军威大振。懋功进言:“王世充自灭李密后,扩地增兵,声势浩大。若不趁早铲除,日后更难收拾。殿下可先派诸将四路出击,剪除其羽翼,夺其土地,断其粮饷,再四面合围,使其外无援兵、内难坚守,方可逐一歼灭。这好比取巨螯,先断其八足,纵有双钳,又怎能横行?”秦王称善,将兵符册籍尽交懋功。

懋功调兵遣将:总管史万宝从宜阳进兵,取龙门一带;将军刘德威从太行山取河内;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断王世充粮道;总管黄君汉从河阴攻洛城;大将屈突通、窦轨中路埋伏,接应各处;王簿同程知节、尤俊达等收复魏地;罗士信与寻相取千金堡及虎牢;自己与秦王、叔宝、敬德进河南,至鸿沟界口与李靖会合。诸将领命,分头进兵。

秦王率部进河南时,李靖已大败朱灿。朱灿势穷,屠了菊潭城,挑肥壮者果腹,几骑逃入河南投奔王世充。李靖将兵马屯于鸿沟界口,专候秦王。

不出月余,秦王抵达,与李靖相见。秦王问:“幸得爱卿之力,朱灿这狂徒逃窜,不知王世充那边情形如何?”李靖道:“臣已派人细探,他们得知我军来伐,各处严加防备,尽遣宗族子弟把守:魏王王弘烈守襄阳,荆王王行本守虎牢,宋王王泰守陈州,齐王王世恽守南城,楚王王世伟守宝城,越王王君度守东城,汉王王玄恕守合嘉城,鲁王王道御守曜仪城,可谓水泄不通,日夜巡逻。”

秦王笑道:“王世充何其愚钝!哪有国家大事只让一门子弟包揽的?他那些子弟难道都是贤能之人?我看他败亡在即!”遂督师直逼洛阳。王世充闻讯,点二万人马从方诸门出兵,沿谷水扎营,与唐兵对峙。唐营尚未立稳,将士怕郑军突袭,人心惶惶。秦王却从容道:“贼兵临水结阵,分明是怕我军冲击,士气已衰。”

他命秦叔宝、尉迟敬德冲击王世充前阵,自己带程知节、罗士信等抄到郑军背后,数十精骑奋勇砍杀。郑将见秦王兵少,指挥马兵合围。史岳、王常等虽斩杀数百郑兵,却难以突围。激战中,秦王坐骑突然前蹄失陷,将他掀落马下。郑阵中两员大将挺枪刺来,史岳大喝一声砍倒一将,夺马让秦王骑上;另一将又被王常一箭射中咽喉,坠马而亡。

前方秦叔宝、尉迟敬德合力拼杀,又混战三四个时辰,王世充支撑不住,率军败退。唐将乘胜追击至城下,斩杀郑军七千余人,方才收兵。

第二天,秦王与徐懋功在营寨外漫步,忽见二三十个百姓,个个背着弓箭,扛着捕兽网和猎具匆匆赶路。秦王心生好奇,命手下将众人唤来,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打算做什么?”百姓们慌忙跪地,禀报道:“听人说,魏宣武陵昨天飞来一只凤鸟,就落在陵墓附近,我们这些猎户打算去捉它。”

秦王又问:“魏宣武陵离这儿有多远?”猎户们答:“大概一二十里地。”秦王来了兴致:“你们带我去看看,要是真有凤鸟,必有重赏。”徐懋功连忙劝阻:“殿下不可!魏宣武陵离王世充的后寨太近,万一有伏兵怎么办?”秦王却自信满满:“王世充接连两次大败,早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主动挑衅?”

说罢,秦王全身披挂,率领五百铁骑出寨。一行人来到榆窠,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山林环绕,景致壮美。左侧是奇峰突兀的飞来峰,右侧有流水潺潺的瀑润泉,山林间不时传来异兽的低鸣。此地本是黄帝遗留石室之处,后被魏宣武选作皇陵,确实是块风水宝地。

秦王左顾右盼,连连赞叹。正看得入神,忽听猎户们齐声喊道:“快看!那飞过来的不就是凤鸟吗?”秦王定睛望去,只见一只身形巨大的鸟,身后跟着七八十只小禽,正停在一棵大树上。这鸟长着细长的脖颈,头顶花冠,五彩羽毛在阳光下闪耀,模样十分奇异。秦王摇头道:“这不过是海外的野鸾,你们认错成凤凰了。”

猎户们正要张网捕捉,其中一人突然指着远处惊叫:“不好!那边有兵马杀过来了!”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徐懋功心急如焚,催促秦王赶紧撤退。秦王却不慌不忙,抽出一支箭,弯弓搭箭,对准野鸾射去。利箭正中野鸾翅膀,它带箭向谷口飞去。

秦王拍马紧追,出了谷口才发现四周全是郑国的旗号。一员大将纵马而来,高声喊道:“李世民!我乃郑国大将燕伊,特来取你性命!”秦王见状,立刻调转马头冲进山涧,勒马回身就是一箭,燕伊咽喉中箭,当场坠马身亡。

秦王再寻野鸾踪迹,见它落在对面山涧的树上,正低头梳理羽毛。此时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断涧,身后郑国追兵逼近,徐懋功也被远远甩在后面。野鸾在对岸鸣叫,仿佛在呼唤同伴。情急之下,秦王狠命挥鞭,战马奋力一跃,竟跨过了三四丈宽的深涧。野鸾见秦王追来,又向前飞了数十步,落在高处的树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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