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还是明天再去寻找程绍钧的外宅吧。
这么一想,他定了主意,安安生生的坐在家里出汗,吃西瓜,撒尿。二霞跟他干的事情差不多。到了傍晚,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二霞进院子做了一顿打卤凉面,让傅西凉先唏哩呼噜的吃饱,然后自己也来了一碗。
再吃过两轮西瓜之后,二人分头去睡,这一天就算是过去了。睡到半夜,外头下了一场暴雨,将那热气浇下去了些。凌晨的时候非常凉快,二霞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心里想了无数心事,想到最后就想起了傅西凉,心想这叫什么事呢,自己和他竟然过得还挺好,每天都是舒心畅意。
会不会是自己常年伺候弟弟,伺候出习惯和经验了?好像也不是,和弟弟在家里作伴过日子时,天天烦恼,日日糟心——弟弟和她是同父异母的关系,小时候和她也不亲,后来家里父母都没了,才认了她这个姐姐做亲人,但也不是很把她往眼里放,因为打小就听大人说过,姐姐是外姓人,迟早是要嫁走的,他才是将来的一家之主。
父母在时,家境已经是从殷实走向了贫寒,父母没了,剩下的大小两个孩子只能坐吃山空,所以日子更是一天不如一天。她由此练出了一项绝技,能够以着拆东墙补西墙的手法,一边用最少的钱把生活维持过去,一边还能勉强维持着基本的体面。家里的几件首饰和几样摆设,以及换季换下来的几件衣裳,在她家和当铺之间来回流转,一会儿手头紧当出去了,一会儿弄到钱又赎回来了。亲戚来做客是看不出她有多窘的,她总留着一身待客衣服,家里也一直存着一套细白瓷的茶具,招待客人时,也沏得出一壶热茶,摆得出一盘点心。其实关起门来,她家成天只吃咸菜疙瘩和棒子面饼子。隔两天弄到了一些咸菜疙瘩之外的食材,她掂量个不休,恨不得把那点玩意儿做出花来,又要滋味好,又要营养够,又要尽量显得多。
弟弟越长越大,吃得越来越多,还得总给他改衣服添衣服,逼得她恨不得无中生有。她从一家裁缝铺子里接了些缝纫活儿,夜夜从黑缝到明,也还是赚不来几个大子儿,有时候穷极了,心中一愤,也想去卖力赚钱、给人家当女仆去,然而冷静下来一想,还是迈不出那一步——她躲在家里吃咸菜疙瘩,虽然自己苦,但走到人前去,人们还当她是个小家闺秀;可她一旦跑到别人家里当了丫头,那身份就一落千丈、没身份了。想要嫁人都找不到上等人家了。
她的亲戚、邻居以及所有相熟的人们,提起二霞都挑大拇指,说她不容易,是个好姐姐,但是赞美之余——她看出来了——他们也在等着她为弟弟做出更大的奉献,以便彻底成就她这“好姐姐”的美名,届时传为本县的一宗美谈,岂不妙哉?
但她实在是没什么可奉献的了,再奉献就只能是把自己卖了。
二霞活到这么大,总是殚精竭虑,总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总是一边维持着小家闺秀的体面,一边偷偷的在家腌制大量的咸菜疙瘩,偶尔买点肉,全被弟弟抢去吃了。弟弟认为自己在长身体,且是家中的顶梁柱兼继承人,理所当然的该多吃肉;而姐姐是个姑娘,谁家正经姑娘是馋嘴的?
二霞饿,馋,想睡个懒觉,想出去逛逛,想痛快的吃一回枣泥糕,想了好些年,一样也没办到。她必须得长姐如母,必须得爱弟弟、养弟弟、嫁了自己好用彩礼给弟弟娶一房媳妇,或者先设法给弟弟娶一房媳妇,再把自己嫁了换彩礼。
所以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特别的无情自私,因为她近两年居然时常感觉自己奉献得够了——对着那人高马大的弟弟,她没有什么欣慰之爱,就只是感觉“够了”。
再说得明白赤裸一点,就是她抱屈了,自觉着吃亏了,有怨气了。
后来,这个弟弟不听她的话,伙同县里几条茸毛未褪的“好汉”出门闯世界,一下子闯了个无影无踪,而她也被皮家那两个小流氓逼迫得逃到了天津卫。弟弟究竟闯到哪里去了,她不知道,反正她是误打误撞的进入了一个新世界。
她对这个新世界相当满意,这个新世界里没有她的亲人,和她最亲近的傅西凉也只是她的东家,她的雇主。她所出的每一分力气都有价值,换回了她的吃、她的住、她一个月五块钱的零花。她可以理直气壮的不必“爱”傅西凉,可正因为是可以不爱,她反倒又慷慨有情起来,愿意为他操心熬夜,愿意为他省钱算账,并且没牢骚、不委屈。
枣泥糕也可以随便吃了,一旦能够“随便吃”,很快也不馋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