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井边的对话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静默,却不再显得空旷逼人,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平和,仿佛共同历经生死搏杀后的战士,在休憩时共享着无需言说的疲惫与慰藉。

陈野弯腰,用未受伤的右手拿起一直放在脚边的那个磨得有些发亮的军用水壶。他不是拧开常见的壶盖,而是拔开了用来密封的木塞。顿时,一股清冽中蕴藏着独特辛辣气息的酒香飘散出来,浓郁而醇厚——是草原上牧民们用传统方法自酿的、度数颇高的奶酒。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水壶递向苏晚的方向。

苏晚见状,微微怔了一下。她从不饮酒,无论是在北平家中接受严格教育时,还是来到这北大荒经历种种磨砺后。酒精会扰乱她需要时刻保持清晰的思维,干扰她脑海中那精密且时常需要超负荷“运算”的“金手指”。但此刻,迎着陈野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而静默的眼眸,看着他递过来的、这象征着某种粗犷的认可与笨拙慰藉的容器,她心底那堵名为“原则”的墙壁,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松动。

最终,在短暂的迟疑后,她伸出了手,接过了那个带着他掌心余温的水壶。冰凉的金属壶身触到微凉的唇瓣,她依循着印象中他人饮酒的样子,极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一股炽热如火线般的暖流瞬间从喉咙直坠入胃腹,随即迅猛而霸道地扩散向四肢百骸,不仅驱散了秋夜露水的微寒,竟也让那紧绷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神经,获得了片刻难得的松弛。

“咳……”然而,那辛辣凛冽的后劲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忍不住偏过头轻咳了一声,白皙的脸颊迅速漫上一层薄薄的绯红。

陈野默不作声地接过水壶,自己则仰起头,就着壶口灌了一大口。他吞咽的动作干脆利落,喉结有力地滚动着,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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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多谢你。”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酒气熏染后的微哑,语气却无比真诚。她指的是他召集牧民,以及在伤臂未愈的情况下,依旧全力投入打井修渠的种种。若非如此,单凭她和石头,绝无可能在这短短时日内,创造出这口拯救全场的生命之井。

陈野放下水壶,目光垂落,落在马灯摇曳的最后一簇火苗上。“谢什么。”他的语调依旧平稳,没有什么起伏,“你找到了水,我出了力。公平。” 话语的内容依旧直接,但苏晚敏锐地察觉到,那里面少了平日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冷漠。

沉默第三次将两人包裹,却酝酿出一种共同历经艰难、并最终战而胜之之后,无需言语也能彼此感知的默契与安宁。

“你怎么会懂这些?”苏晚轻声问道,目光重新落回那口幽深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井口,“打井,看地势,甚至协调调度……不像只是一个普通牧马人会的东西。”她早已察觉,陈野身上有种复杂的气质,他既与这片苍茫的土地血肉相连,又似乎始终以一种审视的姿态游离于其外。他懂得太多,也藏得太深。

陈野随手从脚边捡起一根枯脆的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面前一小片空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尘封已久的记忆中艰难抽取出来,带着遥远的回响,“以前,是地质勘探队的工程师。我小时候,寒暑假常跟着他跑。沙漠,戈壁,还有……这种看不到边的大荒原。”他顿了顿,树枝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痕迹,“看岩石走向,辨别方位,寻找水源脉线……都是那时候,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看会的,听会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去。苏晚心中微微一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她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将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了一些,做出倾听的姿态。

“后来,他出了‘问题’。”陈野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平静得近乎残酷,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罪名不小,‘里通外国’。家,一下子就散了。我也就从能跟着工程师父亲跑遍野外的孩子,变成了需要被‘改造思想’的……狗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