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那句“当廷对质”的话掷地有声,在金殿紧绷的寂静中回荡。他跪得笔直,脸上没有惶恐,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甚至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清明。
可这副姿态,落在已经被“铁证”和李御史悲愤控诉先入为主的皇帝眼中,却更像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强硬。
“对质?”皇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龙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好!朕就让你对质!来人!去刑部大牢,把陆明远给朕提来!还有,李崇,你说的那个‘偶然’获得证物的人呢?一并带来!”
立刻有殿前侍卫领命而去。朝堂上鸦雀无声,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过得格外艰难。
三皇子微微垂着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提陆明远?正合他意!那蠢货在牢里被“关照”了这么久,早就把该背的戏词背得滚瓜烂熟,就等着这一刻呢。至于贾六……哼哼,一个吓破胆的烂赌鬼,见了这金殿威仪,怕是话都说不利索,反而更能坐实“偶然发现、惊恐万状”的形象。
他悄悄给队列中一个心腹递了个眼色。那官员会意,趁着这死寂的间隙,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事牵连甚广,裴大人身为殿前司指挥使,位高权重,掌管京畿防务与部分军情。若……若其真有异心,恐生不测。臣以为,在真相查明之前,是否应暂免裴大人职司,以免……以免横生枝节?”
这话说得看似公允,为朝廷着想,实则字字诛心,是要趁机夺了裴烬的权柄!
“王大人此言差矣!”立刻有武将怒声反驳,“裴大人忠心为国,岂能因几句莫须有的指控就夺职?这岂不是让忠臣寒心,让小人得意?”
“莫须有?”又一个文官阴阳怪气地接口,“密信、私印、玉佩,人证即将到堂,这还叫莫须有?难道要等裴指挥使真的引鞑子兵临城下了,才叫证据确凿吗?”
“你!”
“够了!”皇帝猛地暴喝一声,额头青筋跳动。他看着下面争吵的臣子,又看看依旧跪得笔直、沉默不语的裴烬,脑中一片混乱。愤怒、猜疑、还有一丝不肯相信的痛心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一边是看似确凿的叛国证据和他素来倚重、却可能包藏祸心的臣子;另一边是咄咄逼人、显然想趁机揽权的儿子一党。他知道这可能是阴谋,但那些证据……那些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笔迹,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印鉴玉佩,还有即将上殿、曾与裴烬有旧怨的陆明远……
帝王之心,最忌猜疑。一旦种子种下,就会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