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正宪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有些情绪,语言无法疏通,只能等时间慢慢沉淀,或是被更强烈的冲击打散。
就在两人沉默时,脚步声传来。
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刻意放缓的节奏,踩在碎石小径上,沙沙作响。
香织和正宪几乎同时转头,循声望去。
穿过月洞门,沿着蜿蜒小径走来的,是他们的女儿雪之下雪乃。
她今天少见地没穿校服或正装,而是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蓝色连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像落在深蓝绸缎上的新雪。
她微微仰着下颌,步伐稳定,那股自幼年便有的,冰雪般的清冽与骄傲此刻毫无掩饰。
而她的右手,正被另一只手握着。
那是一个少年。
他走在雪乃身侧半步的位置,身量比雪乃高出一截,穿着一身样式简单的玄色衣衫,黑色短发随意垂下,额前碎发下是一双沉静的眼眸。
他的容貌极为俊秀,线条清晰却不显凌厉,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明明只是安静的走着,却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并非张扬,而是周遭的光线、空气,乃至庭院里细微的风,似乎都因他的经过而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偏折与沉降。
端木辰。
这个名字瞬间划过香织和正宪的脑海。照片上看过,监控影像里模糊地扫到过,阳乃的只言片语中提及过。
雪乃将他藏得很好,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亲眼见到这个已然与女儿命运紧密纠缠的少年。
雪乃之前从未主动带他来见过父母。那么,此刻,她紧紧牵着那个少年的手,面容平静却眼神灼亮地走来,是为了什么?
一个猜测,电光石火般击中香织的心口。
难道……是那个?
她内心有了猜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握住已然温凉的茶杯。
庭院里的晨光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父亲,母亲。”雪之下雪乃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她松开一直紧握着端木辰的手,动作很自然。
她向前半步,微微欠身行礼。姿态依旧是她自幼被教导的无可挑剔的优雅。
她侧过身,目光转向身旁的端木辰,明亮而坚定。“这位是端木辰。”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清晰无误:“我的恋人。”
端木辰迎上香织与正宪审视的目光,微微颔首。“伯父,伯母。”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听不出紧张或刻意的讨好。
“啊,欢迎,端木君。”雪之下正宪率先反应过来,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和煦笑容,起身示意。
“请坐,一路过来辛苦了。”语气里的热情恰到好处,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客气,也掺杂着一丝对未知力量的谨慎。
雪之下香织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发出轻细的磕碰声。她抬起头,目光细细地端详着端木辰,从沉静的眼眉到挺直的鼻梁。
良久,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称得上温和的微笑:“早就听雪乃提起过你,端木君。果然……气度不凡。”
简单的寒暄过后,廊下的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佣人悄无声息的奉上新茶和茶点,清雅的香气袅袅升起。
雪之下雪乃没有去碰茶杯。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她抬起眼,视线在父母脸上缓慢地扫过,然后,用一种清晰到几乎能听见回音的语调,开口道:
“父亲,母亲。我这次带端木回来,除了拜访,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或者,是斩断最后一丝犹豫。
“我希望,能和端木结婚。越快越好。如果可以,今天就能把这件事定下来。”
话音落下,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海潮。
香织脸上的微笑凝固了一瞬,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正宪脸上的和煦也有些挂不住,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并非没有预料,从女儿牵着这个少年的手走进来的那一刻起,某种预感就已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