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查验制度立起来的第三天,事儿就来了。
凌晨天还没亮透,值夜的漕帮兄弟疤脸刘提着盏气死风灯,沿着新砌的堤段巡查。走到第七段——就是原先五尺宽口子补上的那段——他鼻子抽了抽,觉得不对劲。
石灰浆应该呛鼻,但这儿的味儿淡了,还混着股土腥气。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刚砌上不到两个时辰的石灰缝——触感粗糙,捻开一看,里头掺了细细的沙粒。
“王八蛋!”疤脸刘骂了句,立刻敲响了挂在堤头的铜锣。
陈野提着裤子从工棚冲出来时,堤上已经聚了百来号人。火把照亮那段新砌的堤面,王石头正用铲子往下扒石灰,越扒脸色越难看——表层看着还行,底下掺沙比例至少三成。
“掺了沙的灰浆,干了就酥,泡水就散。”刘铁头抓起一把看了看,“这是存心要堤从里头烂!”
陈野没发火,反而咧嘴笑了:“还真来了。效率挺高。”
林知府闻讯赶来,脸都白了:“陈大人,这……这下官立刻彻查所有民夫……”
“不用查。”陈野摆手,对疤脸刘说,“刘兄弟,昨晚这一班砌墙的,多少人?”
“二十四个,分三组,每组八人。”疤脸刘报得清楚,“第七段是第二组砌的,组长叫孙老七,苏州本地人,干了七八天活,手脚挺麻利。”
“把第二组全叫来。”陈野顿了顿,“再把第一组、第三组也叫来。另外,去搬三袋新石灰、三筐沙子、三堆青石,再找三块平地。”
众人不明白他要干啥,但很快照办。天蒙蒙亮时,七十二个民夫站在堤上,看着面前三堆材料,面面相觑。
陈野扛着铁锹走到中间:“今儿咱们搞个比赛。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每组用分到的材料,砌一面三尺高、五尺长的墙。规矩就一条——按你们平时砌堤的法子来。一个时辰后,咱们看哪组的墙结实。”
他指了指旁边几桶水:“砌完了,浇水冲,冲一刻钟。墙不倒的,组里每人奖五十文;墙倒了的……”
他顿了顿,笑得有点冷:“倒了的组,工钱扣半,组长滚蛋。”
民夫们炸了锅。五十文!抵两天工钱!
第一组和第三组摩拳擦掌,立刻开始拌灰、搬石。唯有第二组——就是砌第七段那组,组长孙老七脸色发青,手都在抖。
比赛开始。
第一组手脚麻利,石灰和水比例拿捏得准,石头摆得横平竖直,灰缝抹得细细密密。第三组稍慢,但活儿也扎实。
第二组就奇怪了。孙老七拌灰时明显手生,水加多了,灰浆稀得能照人。旁边有个年轻后生小声提醒:“七叔,灰太稀了,砌不牢……”
“你懂个屁!”孙老七瞪眼,“稀了才抹得匀!”
砌的时候更是敷衍——石头没摆正就往里塞,灰缝粗得像手指头,有些地方甚至空着没抹灰,直接用碎石塞进去。
一个时辰到,三面墙立起来了。
第一组的墙平整结实,灰缝均匀;第三组的墙略歪,但也不差;第二组的墙……看着就松垮,有几块石头已经往外凸了。
陈野拎起一桶水:“开始冲。”
先从第一组开始。水泼上去,灰浆吃水后反而更结实,墙纹丝不动。
第三组的墙冲了会儿,墙角渗了点水,但整体牢固。
轮到第二组——水刚泼上去,“哗啦”一声,表层的石头就松动了。再冲几下,整面墙像积木一样塌了,碎石滚了一地,露出里头惨不忍睹的砌法:大空洞、没灰浆、甚至有用泥巴充数的!
全场寂静。
孙老七腿一软,瘫坐在地。
陈野走到那堆废墟前,用铁锹扒拉了几下,从里头挑出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两面都是平的,根本没抹灰。
“孙老七,”陈野蹲下身,“谁让你这么干的?”
孙老七嘴唇哆嗦:“没……没人……是俺手艺不行……”
“手艺不行?”陈野笑了,“你头七天砌的堤段,我昨天刚查过——灰浆饱满,石头咬合,比刘铁头徒弟砌得还好。怎么一夜之间,手艺就废了?”
他站起身,对张彪说:“彪子,带两个人去孙老七住处搜搜——枕头底下、床板缝、哪怕茅房墙砖后头,都别放过。”
又对王石头道:“石头,查孙老七这几天跟谁接触过,领工钱时是不是多了银子,晚饭后有没有偷偷出去。”
孙老七脸白如纸。
不到半个时辰,张彪回来了,手里拿着个蓝布包袱。当着众人面打开,里头是白花花的银锭,整整五个,每个十两。
“从他床板夹层里摸出来的。”张彪咧嘴,“藏得挺严实,可惜俺在云溪县抓老鼠练出来的。”
五十两!够一个民夫干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