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北镇城东的打谷场上,积雪被清扫出一片空地。没有搭台子,没有挂横幅,只有几百个从各家各户搬来的条凳、木墩、甚至砖头,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天色阴沉,北风卷着细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但场子上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战士,有裹着破棉袄的老百姓,还有那些从荣军巷被搀扶来的伤残兵。
于凤至站在圆圈中央。她今天连棉袄都没穿,就一件洗得发白的单军装,袖口还打着补丁。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管,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今天这个会,”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咱们不叫开会,叫唠嗑。唠唠这些年,咱们是怎么过来的,唠唠以后,咱们想怎么过。”
场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我先唠。”她顿了顿,“我老家在关里,具体哪就不说了。九一八那年,我正在北平念书。听见东北丢了,三千万同胞成了亡国奴,我心里憋得慌。那时候就想,读书有什么用?国都亡了,书念得再好,也是给人当奴才。”
她走到一个老大娘身边,在条凳上坐下:“后来我来了东北。第一站是锦州,看见的是什么?是日本人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走,中国人见了就得鞠躬;是日本兵随意闯进民宅,看上什么拿什么;是咱们的姑娘媳妇,大白天不敢出门,怕被掳走。”
老大娘抹了抹眼睛,低声说:“可不咋的……我那二闺女,就是被鬼子……”
于凤至握住大娘的手,继续往下说:“再后来,我跟着队伍进了山。冬天零下四十度,咱们住地窨子,啃冻窝头。有时候断粮了,就吃树皮、吃草根。很多同志没死在战场上,死在冻饿里。为什么?因为咱们的枪不行,炮不行,只能拿命去换。”
她站起身,走到一个独臂的伤员面前:“这位兄弟,你叫什么?”
“报、报告副总司令,我叫孙铁柱。”
“铁柱,你这条胳膊,怎么没的?”
孙铁柱挺起胸膛,声音有些发颤:“打北镇的时候,鬼子机枪封锁了突破口。咱们连冲了三次,死了十几个弟兄。我看不行,就抱着炸药包往上冲,想炸了那挺机枪。离着还有二十米,鬼子的炮弹来了……”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于凤至拍拍他的肩膀,又走到王小虎面前。王小虎脸上的纱布拆了,露出狰狞的伤疤,左眼几乎睁不开。
“小虎,你呢?”
王小虎站起来,声音很哑:“我是爆破手。炸六号碉堡的时候,导火索烧得太快,我没来得及跑远……脸烧了,但碉堡炸了,值。”
场子里响起低低的抽泣声。有些老兵想起了死去的战友,把脸埋在手掌里。
于凤至重新走回中央,这次她的声音提高了:“同志们,乡亲们,咱们为什么遭这些罪?因为咱们的国家弱,因为咱们的政府无能,因为咱们的军队不争气!九一八,三十万东北军,一枪不放撤进关内。七七事变,几百万国军,一退再退,丢了半个中国!”
她猛地一挥手:“可咱们屈服了吗?没有!咱们在山里打,在林子里打,在冰天雪地里打!没有枪,从鬼子手里夺;没有粮,自己开荒种;没有后方,老百姓就是咱们的后方!为什么?因为咱们知道,跪着活,不如站着死!”
风更大了,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砸进人心里。
“现在,北镇打下来了。可咱们能松口气吗?不能!”她指向荣军巷的方向,“那边躺着的几百个弟兄,他们的血还没干!城外埋着的一千多个烈士,他们的眼睛还看着咱们!咱们要是现在松了劲,忘了本,他们的血就白流了,他们的命就白丢了!”
一个老汉忽然站起来,颤巍巍地说:“于司令,您说吧,咱们该咋办?俺们都听您的!”
“对!听于司令的!”场子里响起一片附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