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雨水。
节气到了,但北满的雪还没化干净。向阳的坡上露出斑驳的黑土,背阴处还堆着厚厚的积雪,踩上去能没到小腿肚。于凤至骑马走在通往第一军驻地的山路上,马蹄踏碎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她不是去视察的——视察三天前刚搞过。是赵永胜发来急电,说有个“特殊情况”需要她亲自处理。
什么特殊情况,电报里没说。但于凤至大概能猜到。北镇战役后,部队里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胜利能凝聚人心,也能催生骄气。有些指挥员尾巴翘起来了,觉得鬼子不过如此;有些战士开始计算战功,琢磨着能换多少赏钱;更麻烦的是,新补充的兵员里混进了些成分复杂的人——有伪军反正的,有土匪招安的,还有单纯为了吃饱饭来的。
马匹转过一个山坳,第一军的驻地出现在眼前。和往常不同,今天营区里格外安静,没有训练的口号声,没有士兵的喧哗声,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呜呜声。
赵永胜在营门口等她。他脸色铁青,眼角带着血丝,显然是整夜没睡。
“怎么回事?”于凤至下马就问。
“您自己看吧。”赵永胜侧身,示意她往营区深处走。
营区中央的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不是整齐的队列,是乱糟糟分成几堆。左边一堆穿着灰布军装,是抗联的老兵;右边一堆穿着杂色衣服,是新兵和反正人员;中间还站着一小撮,被绳子捆着,跪在地上。
于凤至走近了,才看清跪着的那几个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都低着头。旁边扔着几支枪,还有几个包袱,包袱散开了,露出里面的银元、首饰、甚至还有女人的花衣裳。
“昨夜查哨时发现的。”赵永胜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个杂碎,半夜摸进山下屯子,抢了老乡,还……还糟蹋了一个姑娘。”
于凤至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慢慢走到那几个跪着的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生面孔,应该是北镇战役后补充的新兵。
“哪个部队的?”
“报告副总司令,”一个连长站出来,声音发颤,“是……是我连的。都是北镇反正的伪军,我看他们打仗还行,就收下了。没想到……”
“没想到?”于凤至转过身,盯着那个连长,“没想到他们会祸害老百姓?没想到狗改不了吃屎?”
连长脸色煞白,不敢说话。
操场上死一般寂静。几千双眼睛都盯着于凤至,等着她发话。老兵们眼里是愤怒,新兵们眼里是惶恐,那几个跪着的人浑身发抖,尿骚味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于凤至走到操场中央的高台上。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风吹起她军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三年前,我们从锦州撤退时,路过一个被鬼子烧光的村子。全村一百多口,就活了七个。一个老大娘跪在路边,拉着我的马缰问:‘长官,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她顿了顿:“那时候我说:‘大娘,等我们打回来,给您盖新房子,让您吃饱饭。’”
“去年冬天,在黑河突围时,我们断粮三天。一个老乡把家里最后半袋高粱面塞给伤员,自己带着孩子啃树皮。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不用记名字。只要你们打鬼子,俺们饿死也值。’”
“北镇战役,咱们牺牲了一千二百多个兄弟。他们为什么死?为了升官发财?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他们死的时候,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留不全。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打死一个鬼子,老乡就少受一份罪;收复一寸土地,爹娘就多一分活路。”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咱们这支队伍,为什么能从几千残兵发展到二十万大军?不是因为咱们枪多炮多,是因为老百姓把最后一口粮给咱们,把亲生儿子送咱们,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咱们!”
她猛地指向那几个跪着的人:“可他们干了什么?他们抢老百姓的粮,夺老百姓的财,糟蹋老百姓的闺女!这和鬼子有什么区别?和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军阀、官僚、地主,有什么区别?!”
怒吼声像炸雷一样爆开。不是于凤至在吼,是台下几千个战士在吼:“杀了他们!”“毙了这群畜生!”
于凤至抬起手。操场瞬间又安静下来。
她走下高台,走到那几个跪着的人面前。最年轻的那个抬起头,满脸是泪:“副总司令……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饶我一命……我给您当牛做马……”
于凤至看着他。那张脸最多十八九岁,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乞求。
“你叫什么?”她问。
“王……王二狗……”
“哪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