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志德伏在地上,背上的冷汗瞬间把贴身的中衣浸透了。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才低声道:“陛下,这方子叫‘回阳救逆汤’的变种。用药极险,乃是…乃是用来强行提吊最后一口元气的。”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上面的反应。
见没有动静,他才硬着头皮继续说:“若非病人已经…肺气将绝,元阳涣散,到了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地步,是断断不敢用这种虎狼之药的。常人若是吃了,不出半个时辰,必七窍流血。”
“肺气将绝。”
朱元璋放下茶盏,瓷杯底座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你是说,他快死了?”
卢志德脑门贴着冰凉的金砖:“按方子推断……确是如此。吃这药的人,哪怕是受一点风寒,或是稍微挪动一下车马劳顿,恐怕都…都撑不过去。”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铜漏里的水滴声,一滴,一滴,清晰得让人心慌。
卢志德趴在地上,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突然。
“嘿。”
御案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声。
这笑声没有丝毫温度,反倒像是深夜里夜枭的叫声。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
他绕过御案,背着手走到卢志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薄薄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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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气将绝,灯尽油枯。”
朱元璋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张纸,“老四这书读得不错,连方子都开得这么有学问。”
卢志德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塞进地缝里。
他已经听出来了。
陛下根本不信。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穿过大殿的窗棂,似乎看向了那遥远的北方。
“卢志德。”
“臣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好好的,为了不让咱看见他,甚至不惜给自己下这种让人看一眼都能吓死的猛药……”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这得是有多恨咱这个当爹的?”
卢志德浑身一僵。
这话他没法接,也不敢接。
在巨大的恐惧下,他只能凭借本能磕头:“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
“息怒?”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回御案前。
他的动作极快,带着一股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戾气。
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桌上的锦盒。
那支须发完整的千年老参,在他手里显得脆弱不堪。
“他这是病了吗?”
“他是拿这根破草根子,在跟咱讲条件!”
“他是告诉咱,宁可在那苦寒之地病死,也不愿意回京来见老子!”
砰!
锦盒被狠狠砸在地上。
脆弱的漆木瞬间崩裂,木屑飞溅。
那支人参滚落出来,像是某种被斩断的肢体,孤零零地躺在金砖上。
朱元璋大步走过去,抬起厚底官靴。
没有任何犹豫。
重重落下。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支吸收了天地精华的宝物,瞬间被碾成了一摊带着汁液的烂泥。
那股浓郁的药香瞬间炸裂开来,混杂着泥土的腥气,直冲卢志德的鼻腔。
卢志德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瘫软在地。
朱元璋死死盯着脚下的残渣,还在用力碾动着脚底。
仿佛他踩的不是人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