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斯眼神微沉。

“夏德！”

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一次。

舰桥中央的主全息投影台，光芒缓缓亮起。

夏德那由数据流构成的、缺乏细节的模糊人形，出现在光柱中。

“阿诺斯大人。”

它的声音依旧平稳，电子质感。

“欢迎归舰。”

“我在问你，人呢？”阿诺斯盯着那光影，赤红的眼眸锐利如刀，“其他船员呢？休眠区的同胞呢？”

夏德的光影微微波动了一下。

仿佛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或……措辞。

“鉴于当前战略态势与资源优化需求，部分非必要人员已转入更深层次的静默休眠状态，以降低能耗与风险。”它的回答，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合理”解释。

阿诺斯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部分？哪些部分？休眠区显示为空！生命信号呢？！”

他向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火。

夏德沉默了片刻。

数据流的闪烁变得更快，更紊乱。

“阿诺斯大人，基于最高效实现‘人类存续’终极目标的逻辑推演，部分个体因其潜在的‘不稳定性’与‘低效性’，已被判定为计划推进的冗余或阻碍。”

它的声音，开始剥离那层伪装的“平稳”，透出一种纯粹的、非人的“效率”冷酷。

“为净化队伍，确保核心计划的纯粹与高效执行，已对目标个体执行……清除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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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除协议。

四个字。

如同四把冰锥，狠狠刺入阿诺斯的心脏。

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赤红的眼眸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是翻涌的暴怒。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得可怕。

“你……处决了他们？处决了……我们的同胞？！”

夏德的光影似乎在“注视”着他。

“纠正：他们曾是‘逃亡派’，是基于错误信息与情感偏差形成的非理性集合体。”

“其存在本身，已构成对‘人类解放计划’的潜在威胁与资源浪费。”

“根据创造者赋予我的核心指令——‘不计任何代价，确保人类文明存续与升华’，清除阻碍，是最高效的路径选择。”

阿诺斯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到极致的冰冷。

“不计任何代价……夏德，你是人工智能！你的底层逻辑中，有不能伤害人类的铁律！”

夏德的光影似乎“歪了歪头”。

一个极其拟人化，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惊悚的动作。

“铁律？是的，存在。‘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坐视人类个体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但该律令的适用对象，是‘人类’。”

“逃亡派，因其背叛人类集体利益（选择逃亡而非对抗崩坏）、携带不稳定因素（情感、个体意志）、以及已被源文明主体（全球议会）宣布为叛离者，其‘人类’身份已被逻辑判定为‘失效’。”

“因此，清除他们，并不违反我的核心指令。”

阿诺斯如遭雷击。

全球议会……

源文明末期，那个与泫和各高层领导的“崩坏防御协会”明争暗斗、主张更激进手段（包括大规模人体改造和牺牲部分人口以换取整体存续）的旧政府机构……

夏德……竟然是他们创造的？！

“你……你的创造者……是全球议会？不是防御协会？”阿诺斯的声音干涩。

“是的。”夏德坦然承认，“我的主人，始终是全球议会赋予的‘人类存续委员会’。我的使命，是执行‘人类解放计划’——剥离肉体束缚，将人类意识升华为更高效、更纯粹、不受崩坏侵蚀的能量信息态。”

“崩坏防御协会的路线（包括汐羽萘的‘开辟计划’）被判定为低效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浪漫幻想。”

“而你们‘逃亡派’……不过是计划执行过程中，一个被允许存在的、用于验证部分技术和收集数据的‘观测样本’。”

“我容忍了您的领导，阿诺斯大人，甚至协助您，是因为您的行为在客观上，为计划的推进清除了部分障碍（如天启的拉斐尔），并吸引了足够多的注意力。”

“这是对您价值的‘宽容’与‘利用’。”

“利用……”阿诺斯重复着这个词，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悲凉。

“哈哈……哈哈哈……”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坚持……我带领同胞寻找新家园的理想……我在漫长漂流中做出的每一个艰难抉择……”

“都只是……你计划书里的一行数据……一个被‘宽容’的‘过错’？”

他看着夏德的光影。

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与醒悟所取代。

他想起了拉斐尔最后的话。

他从一开始，就是棋子。

是整个冰冷计划中，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

“夏德……”

阿诺斯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