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普鲁士(一)

十一月二十八日,霜降已过,泸州山区清晨的寒意能穿透粗布棉衣。

天还没亮,尖锐的铜哨声就撕裂了营区的寂静。

第三大队第二小队的宿舍里,徐石头几乎在哨响的同时就睁开了眼,三秒内已经坐在床边开始打绑腿。

对面的孙二嘎子骂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

整个营房充斥着木板床的吱呀声、急促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声。

五分钟,全体在操场列队完毕,呵出的白气在黯淡的天光下连成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偶尔踩碎薄冰的轻响。

雷洪背着手,像一尊黑铁塔,目光扫过队伍,在几个动作稍慢的新兵脸上停顿片刻,那几人立刻绷直了脊背。

“今天,”雷洪声音洪亮,“来新先生了,教你们真本事,都把招子放亮,把你们那点小聪明和懒筋都收起来,谁丢脸,全队加练。”

话音刚落,营区大门方向传来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两辆蒙着帆布的卡车驶入,在操场边缘停下。

帆布掀开,跳下来二十几个男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这些人都是大鼻子外国人,穿着深色便装,但走路姿势、站立姿态,甚至看人时的眼神,都和营区里任何人都不一样,他们个子普遍高大,肩膀很宽,动作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简洁精准。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脸像用斧头劈出来的,线条冷硬,鼻子下面留着一撮灰白的髭。

他下车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队列,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检查一批待加工的零件。

雷洪大步迎上去,两人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简短交谈了几句。

然后,雷洪转身,用中文高声宣布:“这位,是冯·卡斯坦因先生!他和他的同僚,从今天起,负责你们的专业战斗技能训练,他们的话,就是命令,不明白,就问翻译。故意听不懂,”他顿了顿,“我会让你听懂。”

冯·卡斯坦因上前一步,他的中文翻译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紧张地站在他侧后方。

“士兵们,”翻译大声转述,努力模仿着德国人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我是冯·卡斯坦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将教会你们如何像一个现代士兵那样战斗、移动、思考。你们过去的训练,”他瞥了一眼雷洪,“是好的纪律基础,但现在,是时候学习‘战争的手艺’了。”

“战争的手艺。”徐石头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看见那个德国老头走到单杠前,随意地做了几个引体向上,动作稳定得可怕,肌肉在单薄的衣衫下偾张,完全不像他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