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验伪、布局与无声处

白秀珠在晚宴上刻意营造的亲密假象,以及她借孔司长之势施加的压力,并未让陈嘉树自乱阵脚。

相反,这更像是一剂催化剂,促使他更快地调动资源,去验证那笼罩在迷雾中的“航运整顿试点”。

次日一早,周世昌便带来了初步消息。

“陈先生,查过了,孔司长此次来沪,明面上是参加财政部的一个经济会议,但根据我们打入会议服务人员内部的眼线汇报,孔司长在非正式场合,确实与几位江浙籍的航运业老板有过短暂接触,谈话内容不详,但气氛不算轻松。”

陈嘉树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孔司长主要分管关税和盐税,与航运业务交集不多。他插手此事,要么是受更高层委托摸底,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他沉吟片刻,“白秀珠那边呢?”

“白小姐这几天除了参加宴会,还私下会见过交通部的一位王姓参事,以及上海本地两家与英资关系密切的轮船公司老板。另外,我们的人发现,她似乎还在通过一些灰色渠道,打听几家小型华资轮船公司的财务状况和股东背景,其中……包括我们间接控股的‘通源驳运’。”

通源驳运是一家主要经营上海内河及短途沿岸运输的小公司,规模不大,是陈嘉树用来测试水路运输环节和安插人手的棋子之一,并未挂在民生公司名下。

白秀珠能查到这层关系,说明她确实下了功夫,其目的绝非简单的合作。

陈嘉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打听竞争对手的弱点,这是准备在“整顿”中挑选猎物了?还是想抓住他的把柄?

“看来,我们的白小姐,胃口比想象中更大,手段也更不忌口。”陈嘉树淡淡评价,“继续盯紧她,尤其是她和王参事、以及那两家英资背景公司的接触细节。另外,通过我们在南京的人,想办法从交通部内部弄点风声出来,不必涉及核心,只要验证是否有相关的提案在讨论即可。”

“是,陈先生。”

周世昌退下后,陈嘉树铺开信纸,给卢作孚写信。

他没有提及白秀珠和航运整顿的纷扰,只将张婉卿赠送《船政纪略》的事情告知,并询问“民生二号”投入运营后的具体细节和困难。

与卢作孚的交往,他始终定位于务实的战略合伙人,维系这条线,需要的是共同的利益和彼此的尊重。

处理完信件,他独自驱车前往文华印务。

胡管事见到他,愈发恭敬,亲自引他视察了新增置的两台德国产高速印刷机。

在戒备森严的“机要车间”里,最新一期的《沪上商情快讯》正在付印,除了公开派送的内容,还有一份仅限核心圈子传阅的“内参”,上面罗列了更详尽的市场数据和一些未经证实的敏感消息,包括白秀珠近期异常活动的简要记录。

“胡管事,辛苦了。《快讯》的派送范围,这个月要扩展到南京、汉口的重要商号和同业公会,名单周世昌会给你。记住,内容要‘客观’,尤其是关于时局和政策的评论,引用的必须是公开报道或‘据传闻’,我们只做信息的搬运工,不做结论。”

“明白,陈先生放心,一个字都不会错。”胡管事连连保证。

从文华印务出来,天色尚早,陈嘉树没有立刻回公寓,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到外滩附近,他下车沿着江边慢慢行走。

初秋的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拂着他呢子大衣的衣角。

江面上,外轮、官船、民船交织穿梭,汽笛声此起彼伏,勾勒出这个东方港口畸形的繁荣。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飘扬着外国旗帜的货轮,最终落在几艘略显陈旧但悬挂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的江轮上。

航运权,一直是悬在中国工商业者心头的一把刀,若南京政府真有意整顿,必然是触及各方利益的深水区,风险与机遇并存。

白秀珠想利用这个信息差和他对机遇的渴望来空手套白狼,甚至反客为主,未免太小看他陈嘉树了。

他需要的不是被动接受一个可能被包装过的“机会”,而是主动介入,甚至影响这个进程,使其最大程度地利于自己。

几天后,周世昌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