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树没有当场清点,只是用手掂了掂份量,便放入内兜,那份气度,让老朝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里暗忖:这年轻人,不简单。
走出当铺,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有些晃眼,怀里的银元硌在胸口,冰冷而坚实,这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的第一块基石。
一百五十块大洋,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在上海体面地生活大半年,但对他而言,这只是起点,远远不够。
陈嘉树没有耽搁,径直走进了附近一家人声鼎沸的茶楼。
他选了个靠窗又能纵观全局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龙井,然后便像一尊石佛般静静坐着,目光平和地扫过满堂茶客,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每一个信息碎片。
“娘的,北边又打起来了,张作霖的兵都开到徐州了,这纱价一天一个样,没法做了!”
“听说交易所那边,橡胶股又热起来了?前几天‘合盛’的张经理,据说赚了好几千洋钿!”
“热有个屁用!忘了民十那次橡胶风潮了?多少人倾家荡产,跳黄浦江的都排着队!”
“此一时彼一时嘛,听说南洋那边的橡胶园收成好,货一到,股价还得涨!”
陈嘉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水,舌尖泛起淡淡的苦味。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高谈阔论或窃窃私语的茶客,他们的衣着、口音、神态,谈论的战事、股价、民生,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被一个超越常人的记忆宫殿迅速分门别类,归档储存。
北伐军逼近,政局动荡,股市必然随之震荡,而橡胶股,正是这个混乱时局里最诱人也最危险的投机标的。
他有足够的时间入场,关键是找到一个可靠的 “手套”。
就在这时,邻桌一个穿着绸衫、面露焦虑的中年男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人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眼神不时瞟向门口,像是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又像是有满肚子心事无处倾诉。
陈嘉树的大脑飞速运转,调取着刚才捕捉到的零星信息 —— 几分钟前,有人称呼他 “周先生”,言语间透露出他是交易所的经纪人,最近似乎 “看走了眼,亏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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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暂时失意、急需挽回损失、又具备专业操作能力的经纪人。
完美的目标。
陈嘉树端起茶杯,从容地走了过去,在那人对面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不显突兀。
“先生,一个人?” 他语气温和,带着青涩,像是初来乍到的后生。
周世昌回过神,有些戒备地看了陈嘉树一眼,见他穿着普通的学生装,年纪轻轻,戒备心稍稍放下了些,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看您像是有心事。” 陈嘉树将茶杯放在桌上,“这世道,赚钱不易,守成更难,想必先生是遇到难处了。”
周世昌愣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戳中了心窝子,他苦笑一声,倒起苦水:“谁说不是呢!妈的,这市场简直吃人不吐骨头!不瞒你说,我前些日子看走眼,损失不小!现在想想都肉疼!”
陈嘉树心中了然,顺势递上一张刚刚印好的名片:“在下陈嘉树,刚从北边过来,想在上海做点小生意。初来乍到,正想了解一下这边的行市,不知先生可否指点一二?”
名片上只印着 “嘉树商贸行经理 陈嘉树”,地址是租来的一个信箱,简单得有些敷衍。
周世昌接过名片,看了看,也掏出自己的名片交换:“鄙姓周,周世昌,在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混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