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饥饿之前

贾张氏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么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打报告?特供?能有多少?杯水车薪罢了。

王主任又说了几句“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相信组织”之类的套话,便匆匆离开了。她似乎也不忍心多看这些面有菜色的面孔。

王主任一走,那层脆弱的“平静”假面,开始出现裂痕。

贾张氏第一个瘫坐在地上,这回没哭,只是拍着大腿,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孩子生出来喝风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刮在每个人心上。

三大妈捂着嘴,转身冲回屋里,很快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她算计了大半辈子,算丈夫的工资,算孩子的学费,算每天的菜钱,甚至算到了用“继业”讹诈傻柱,可算来算去,算不过政策这张无情的大网。

二大妈停止了扇炉子,呆呆地站着,看着手里黑乎乎的煤球,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在想刘海中的工资还能不能撑住,或许在想以后是不是连这点煤球都烧不起了。

连一向泼辣的贾张氏,此刻也只是坐在地上喃喃,失去了撒泼打滚的力气——饿,是比任何道德指控都更有力的武器,它让人连愤怒都变得虚弱。

中院的傻柱家,门一直关着。但林飞知道,傻柱今天轮休在家。此刻他大概正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和仅剩的几个干瘪土豆发愁。他那点工资,接济了秦淮茹那么久,自己本就所剩无几,这次定量再减,恐怕真得去喝西北风了。他还有心思去惦记别人的老婆吗?还有底气去跟易中海打架吗?饥饿像一把锉刀,正在锉掉他身上所有的棱角和多余的念头。

后院隐隐传来易家老两口的低语,听不真切,但那种愁云惨淡的气息,隔着院子都能感受到。

只有聋老太,依旧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仿佛王主任带来的不是催命符,而只是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但林飞注意到,她握着拐棍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林飞回到自己屋里,翻开笔记本。墨水有些冻住了,他哈了几口气,才勉强写下:

“日期:1961年10月末(?时间感因事件混乱而模糊)”

“事件:定量再减通知正式下达。”

“观察:”

“‘记忆净化’后的‘正常’状态,在真实的生存压力面前,薄如蝉翼,一击即碎。无人再提旧梦,并非遗忘,而是更大的恐惧(饿死)覆盖了较小的恐惧(丢脸/迷失)。昨晚的‘呕吐’并未带来解脱,只是将疯狂暂时转换为绝望。绝望是安静的,比疯狂更令人窒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关键点:秦淮茹临盆在即(预估一两周内)。贾家存粮几乎见底。新生儿将成为一个巨大的、无法回避的消耗源。曾经的‘潜在爹们’(傻柱、易等),在自身难保的境地下,将如何应对?道德感、残余的‘梦中心理投射’、生存本能,将展开激烈博弈。”

“聋老太的‘终极威慑’依然有效,但威慑的根基是‘同归于尽’的威胁。当所有人都快要饿死时,这种威胁的效力会下降。她或许意识到了这一点,故显得超然,但紧握的拐棍出卖了她的紧绷。”

“我自身的存粮也不乐观。观察者的身份,是否能一直置身事外?当饥饿平等地降临每个人头上时,‘观察’本身也成了奢侈。”

写到这里,林飞停下笔,走到窗边。

院子里,贾张氏还坐在地上,三大妈的哭声停了,二大妈开始默默地重新扇炉子——炉火微弱,像随时会熄灭。棒梗和小当放学回来了,脚步比早上更沉。傻柱的房门终于开了,他走出来,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贾家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挠了挠头,转身又回去了,门关上的声音有点重。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日常”,却又那么沉重,那么了无生气。记忆的瘟疫似乎退潮了,但留下的是一片被盐水浸泡过、寸草不生的荒滩。而冬天的寒风,正从荒滩上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真实的寒意。

林飞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不再是荒诞闹剧,而是更为残酷的生存纪实。那些关于爱恨情仇、爹娘子女的纷争,在“吃什么”、“怎么活”的根本问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微不足道。

然而,人性往往在最基本的生存挣扎中,才会展现出最真实、也最不可预测的样貌。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人来了。

林飞凝神望去,只见阎埠贵引着一个人走进中院。来人是个年轻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穿着虽然朴素但干净整齐的蓝色列宁装,围着一条红围巾,手里提着个不大的旅行袋。她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带着一种与这个灰暗破败的四合院格格不入的、略显拘谨又有些好奇的书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