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失焦的眸子

夜风吹过,带来地下水特有的腥气。那辆装满铁矿石的木车,此刻一半浸在水里,车轮深深陷进泥中。车上的铁块在月光下沉默着,像是这场意外最无言的见证。

井架还在继续倾斜,每一声木料的呻吟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水势似乎渐渐平缓了一些,但谁都知道,井下那些没来得及上来的人,恐怕凶多吉少。

曜戈正爽是在风渠尽头听到那消息的。

残冬的月亮只剩下细细一弯,挂在旱原墨蓝的天幕边缘,光芒吝啬而清冷。他正和另外三个少年轮换着挖掘最后一段坚硬的渠壁。铁锹扬起,落下,撞击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嚓嚓”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很远。汗水顺着他们赤裸的脊背滑落,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刚滴到灼热的皮肤上,就被干冷的风迅速吹干,只留下一道道泛白的盐渍。

远处的呼喊声起初很模糊,断断续续,像是被呼啸的夜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梦话,又像是某种不真切的幻觉。曜戈正爽没有停手,只是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试图从风声的间隙里捕捉那声音的来处。

但很快,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单薄的呼喊,而是混杂着奔跑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惊慌失措的尖锐,穿透了风的屏障,直直刺入耳膜。

“井涌了!是铁矿那边!铁矿井涌水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曜戈正爽手中的铁锹正举到最高处,准备用力劈下。他的动作,连同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骤然僵直在那里。铁锹沉重的木柄抵着他的掌心,尖端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点寒芒,悬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东北方向。那里是赤泊渊铁矿的所在,距离风渠约有两三里地,夜幕下只能看见一片更深沉的黑暗轮廓。然而,就是望着那片黑暗,曜戈正爽那双平日里总是凝聚着火焰般锐利光芒、如同草原头狼般时刻保持警醒和侵略性的眼眸,在那一刻,骤然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瞳孔在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扩散开来,将原本深邃的眸色稀释成一片空茫。月光落进去,却像是落入了无底的深潭,激不起半点应有的光亮和倒影。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惯常的果决,没有燃烧的斗志,甚至连最基本的焦距都消失了,只是空洞地朝着那个方向,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夜色,又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

“哐当”一声闷响。

沉重的铁锹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锹头砸在渠底混合着砂石和冻土的硬地上,溅起几点细碎的石子,又无力地滚到一边。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惊得旁边几个同样听到喊声、正不知所措的少年浑身一颤。他们下意识地看向曜戈正爽,然后全都愣住了。

他们的首领,那个永远像绷紧的弓弦、像出鞘的利刃一样的曜戈正爽,此刻僵立在原地,微微侧着头,维持着一个倾听和远望的姿势,却仿佛一尊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石像,了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