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朝风楼的风向

卯时二刻,天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蓝黑绸缎,尚未透亮。东华门外,积雪反射着宫墙内透出的微弱灯火,泛着清冷的光。灯市还未开张,但等待上朝的官员队伍已经如同苏醒的长蛇,在宫门外缓缓蠕动,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石头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小斗篷,小脸冻得通红,却兴奋地指着宫门方向,嚷着要看“大朝灯”。欧阳简便在路边摊上买了两块刚出笼的“朝糕”,那是一种用糯米粉做的早点,热乎乎、油亮亮,上面撒着晶莹的碎糖粒。两人随着零星几个看热闹的闲人,登上了紧邻东华门的朝风楼二楼。

他们在临窗的栏杆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从这里俯瞰下去,正好能将官员们下马、整理衣冠、拍打身上落雪的景象尽收眼底,活脱脱一幅生动的“雪晨候朝图”。欧阳简将一块朝糕递给石头,故意递得高了些。孩子踮起脚尖去接,糕点上滚烫的糖碎和油渍便簌簌洒落,沾在了栏杆边缘和地板上。

“哎呀,糟蹋了。”欧阳简嘴里说着,自然地俯下身,用随身带着的布帕去擦拭那些糖渍油污。就在这俯身擦拭的瞬间,他的手指极其迅速地在栏杆积着薄灰的隐秘处抹过,留下了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油迹。同时,他的耳朵微微侧向旁边用屏风隔开的雅座——那里,几位身着官服或锦袍的人,正低声交谈,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位身着青色翰林官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袖口里隐约露出一卷书稿的边角,上面似乎写着《慈荫录》字样。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对同桌几人说道:

“太后娘娘慈心,欲修撰《慈荫录》,旨在旌表朝中各位同僚母氏的嘉言懿行,垂范后世。这乃是莫大的荣宠……只是,修书立传,耗资颇巨,首期需得‘捐资助编’,略尽孝心。这数额嘛……少则千金,多则……”

他话未说尽,只是伸出手掌,掌心向下,做了一个缓缓下压、深不见底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在座的其他几位官员或富态之人,也都跟着露出了然的轻笑。

旁边一位脑满肠肥、穿着富贵团花绸袍的商人立刻拍了一下大腿,声音洪亮地接话:

“柳编修,千金买个名留青史,值!太值了!想想看,日后若有机会面圣奏对,说一句‘臣之母亲,其德行载于《慈荫录》某某卷’,这脸上是何等光彩?比金子还亮!金子花了就没了,这脸面上的光彩,可是能照耀子孙三代的!”

他说得激动,竟真从阔大的袖袋里摸出一张印制精美的钱庄交子,面额正是一千两,当众晃了一晃,又迅速收回,仿佛只是拿出来给那“脸面”二字镀上一层实实在在的金箔。

这时,正在努力啃咬油糕、弄得满手油光的石头,听到“千金”二字,好奇地仰起沾着糖屑的小脸,含糊不清地问:

“叔叔,一千金……能买多少颗落苏(茄子)呀?”

他这天真的问题,引得雅座内外听到的人都哄笑起来,原本有些微妙的紧张气氛瞬间被冲淡了不少。那位柳编修也笑着弯下腰,捏了捏石头被寒风吹得冰凉的脸蛋,打趣道:

“小家伙,一千金能买下的落苏,怕是能堆得比这朝风楼还高哩!”

在一片笑声中,欧阳简借着俯身擦拭的动作尚未完全起身,那根沾着油渍和糖粒的手指,极其迅速地在栏杆下方积着灰尘的木板上,写下了两个极简的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