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顺着浸油的钎身爬上指尖,焦糊味混着灯油腥气弥漫开来。跳动的光晕扫过案角弩机,望山槽内残留的银灰矿粉突然反光,星点碎芒射向素绢文书空白处。
一滴滚烫的灯油坠向绢面。
油珠在“霉变”二字上弹跳着裂开,油膜里浮出矿粉的碎光。那光斑游移不定,最终停在文书末尾留白处,像只窥探的眼睛。
厉晚的笔锋突然落下。
笔尖饱蘸的浓墨在光斑处晕开,墨色吞没了碎光,也吞没了文书最后一方空白。羊皮垫上的铜屑被风卷起。
灯焰应声压低,将执笔的身影拉长,如张满的弓投在帐壁上。
亥时三刻的梆子声撞进军帐时,灯芯“啪”地爆开一星焦花。
“赵猛。”
亲兵应声掀帘,甲叶刮起一阵寒风。厉晚将文书推过案几,在墨迹刚干的绢帛上盖好将军印,塞进亲兵的铜筒。:“递典签台。”
赵猛正欲快走,厉晚突然扣住案角:“且慢。”
她抽回文书,笔锋在末尾疾书增补:
附:若霉变属实,当封劣粮、急调新粮补仓。军粮事涉军心,伏望速断!
最后“军心”二字墨透三层绢背,力贯千钧。
一柱香后,典签衙内的檀香慢慢散开。
沈明砚正心平气和地抚摸新得的和田玉镇纸。
他瞥见“霉毒”二字,嗤笑出声,居然还有“返潮?”他忽然轻声自语,“朔戟州腊月地冻三尺,何来湿气?”但目光扫到“军心”两字,瞳孔却骤然收缩,他的指尖在“军心”二字上方不停转圈。若驳回此请,明日厉晚定会煽动士卒:“典签不顾我等死活!”
厉晚纵横有度的墨迹在青玉镇纸下微微反光,他用的墨里竟掺了云母碎屑,此刻在烛下浮出星点银斑。
沈明砚的朱笔悬停在批注栏足足有一刻之久,笔尖凝着的朱砂将滴未滴。侍从低语:“是否压一压?”
他的笔锋陡然落下!
“准”字最后一捺狠狠上挑,尾钩如蝎尾刺破绢帛。朱砂甩出三点血痕,溅在《粮政律》封皮“不可妄动仓廪”的条款上。
“告诉她。”他将批文扔进铜盘,“明日辰时本官在仓外候着。”
沈明砚的和田玉从来的温润突然变得刺骨,他瞥见窗外值夜士卒冻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