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问题?”李怀德终于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锐利,“他们是‘有问题’的人!是‘为资本家说话’的人!你给他们发新劳动服,让他们干轻松的活,这不是‘关照’是什么?你是不是对革命打倒走资派有什么意见?”
最后一句话像块石头砸在地上,带着质问的重量。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窗外的口号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周凯却没慌,他迎着李怀德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李主任,我没意见。但我得说清楚,他们不是走资派,也不是资本家。文件上写得明白,他们只是‘思想有偏差’,需要通过劳动改造来纠正。”
他拿起桌上的“改造人员”名单,指着上面的罪名念道:“赵振邦,原冶金部专家,罪名是‘反对激进炼钢计划’;王建国,原某省工业厅副厅长,罪名是‘为私营企业争取贷款’。这些是‘走资派’吗?我觉得不是,他们只是说了实话,做了实事,只是不符合现在的‘风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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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向?”李怀德猛地拍了下桌子,站起身,“你这是在质疑革命风向?周凯,你别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全国都在搞革命,打倒走资派是头等大事,谁也不能动摇!”
“我没动摇。”周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我觉得,革命不是一刀切。那些真正的走资派、资本家,该斗,该批,该下放牛棚,没人反对。可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是懂技术、懂生产的干部,把他们逼得太狠,对厂里、对国家有什么好处?”
他想起昨天在翻砂车间看到的场景——赵振邦带着人,用废旧钢材拼凑出一套简易模具,一下子解决了铸件合格率低的问题,这是多少红袖套喊多少口号都换不来的实绩。
“李主任,钢轧厂是工厂,不是批斗场。”周凯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咱们的首要任务是生产,是出钢,不是天天盯着谁的‘思想’有问题。把这些懂技术的人用好,让他们为厂里出份力,比把他们逼上绝路更有意义,不是吗?”
李怀德盯着他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复杂的意味:“你倒是会说。可你忘了,这是大事,是全国都要掀起巨浪的大事!谁也挡不住,谁也不能挡!”
“我知道是大事。”周凯看着他,忽然问,“前几年,全国掀起的‘大事’是亩产万斤,报纸上天天登,广播里天天喊,结果呢?地里的粮食没多收一粒,反倒饿了不少人。”
这句话像颗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开。李怀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指着周凯,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亩产万斤——这是多少干部心里的禁区,是那场狂热闹剧留下的疤,谁也不敢碰,谁也不敢提。可周凯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了出来,像一把钝刀,割开了那层包裹着“革命”的华丽外衣。
周凯没再说话,他知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李怀德不是傻子,能从车间主任爬到革委会主任的位置,他比谁都清楚“实事求是”这四个字的分量,只是被眼下的狂热冲昏了头而已。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李怀德在身后说:“你……你先走吧。”声音里没了刚才的锐利,只剩下疲惫。
周凯拉开门,走了出去。阳光落在走廊上,晃得人眼睛发花,远处的口号声依旧响亮,却仿佛离自己远了些。
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盯着墙上的标语,心里乱成一团麻。
亩产万斤……
他怎么会忘?当年他还是个小干事,跟着领导去乡下“视察”,看着田里堆得像小山似的稻子,听着老农哭着说“这是把十里八乡的稻子都堆这儿了”,可他还是得在汇报里写“亩产突破万斤,农民喜获丰收”。后来饥荒来了,他看着以前一起干活的工友饿得浮肿,才明白那场“大事”有多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