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晚风吹进书房,带着护城河的潮气。远处的钢渣厂灯火通明,高炉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那片曾经由他主持设计的厂区,如今已经扩建得认不出原貌,而他这个“老资本家”,反倒成了被时代推着走的局外人。
“爸,周凯不是外人。”娄晓娥走到父亲身边,声音带着恳求,“他从学徒做到副处长,钢渣厂万把人,没人不服他。上次厂里搞后勤改革,他砍掉了三个冗余部门,连厂长都让他三分。这样的人,犯不着攀附咱们娄家。”
娄半城望着窗外的火光,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他明天晚上有空吗?”
娄晓娥一愣:“爸您……”
“请他来家里吃顿饭。”娄半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福伯的红烧肉做得地道,让他尝尝。”他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锐利,“我倒要看看,能说出‘重耳生于外’的年轻人,到底有几分筋骨。”
第二天傍晚,周凯踩着点走到娄家公馆门口时,铜灯已经亮得刺眼。福伯引着他穿过天井,青砖地上的青苔被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的宫灯晃出暖黄的光晕,倒比厂里的白炽灯柔和得多。
“周先生里面请,我家先生在花厅等您。”福伯推开雕花木门,一股红烧肉的香气混着檀香扑面而来。
周凯走进花厅,只见娄半城坐在八仙桌主位,穿着藏青色绸衫,银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打量。花厅的陈设古雅,墙上挂着郑板桥的竹石图,八仙桌上摆着四冷四热,中间的白瓷盆里盛着油亮的红烧肉,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红光。
“周凯是吧?坐。”娄半城抬手示意他坐在对面,“晓娥说你还记得1950年的事,难得。”
周凯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他这辈子进过最体面的地方,是厂里的会议室,哪见过这般讲究的排场?可他面上没露怯,挺直脊背道:“娄先生的情分,不敢忘。没有您签的那张入职单,我现在说不定还在煤棚里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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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半城笑了笑,给他倒了杯黄酒:“我签过的单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多记不清了。但你不一样——万人大厂的后勤副处长,不是靠运气能坐稳的。”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周凯碗里,“尝尝福伯的手艺,比你们厂里食堂的大锅菜强点吧?”
周凯咬了一口,肉香混着黄酒的醇厚在嘴里散开,确实比食堂的红烧肉多了层说不出的绵密。他点头道:“好吃。福伯的火候掌得准,肥的地方化在嘴里不腻,瘦的地方也不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