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张循的脸色微变,额头渗出细汗,强自镇定道:“娘娘明鉴,然……然旧例行之有年,骤然更改,恐生混乱……”
“旧例不合时宜,便当更改。”武媚娘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宫以为,赈灾恤民,当实事求是,区别对待,更要着眼于长远恢复。”
她转向李贞,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王爷,妾身有一议:可命户部、司农寺、工部,会同河北道州县官员,立即重新核查各州县实际受灾等级,分为‘重灾’、‘中灾’、‘轻灾’三等。
‘重灾’之地,如赵州、冀州,今明两年赋税全免,后年视恢复情况再定;‘中灾’之地,免今年赋税之半;‘轻灾’之地,循旧例减免三成即可。如此,方能真正解民倒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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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分级减免,更具针对性,但也更考验官府的执行力。
不等众人消化,武媚娘又道:“再者,与其空等减免,不若‘以工代赈’。可趁此农闲,由朝廷拨付专款,招募灾民,兴修赵州、冀州等地破损的水利设施,疏浚河道,加固堤防。
既能让灾民凭劳力获取口粮,度过难关,又能为来年农耕打下基础,防范水旱。此乃化消极为积极,一举两得之法。”
她目光炯炯,数据信手拈来:“据工部估算,修复赵州白马渠、冀州广润渠等工程,约需民夫五万,工期两月,耗粮十五万石,钱帛三十万贯。
而此举,可保今冬明春数十万灾民不至流离失所,更可惠及后世。相较于单纯减免赋税、等待恢复,孰优孰劣,不言自明。”
她甚至引经据典:“《史记·河渠书》有云:‘甚哉,水之为利害也!’修水利乃治国安邦之本。前朝隋炀帝大兴土木,固不可取,然因噎废食,亦非明君所为。
当用则用,当省则省,关键在于是否利于民生社稷。”
一番话,条分缕析,数据扎实,思路清晰,既指出了旧例的弊端,又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新方案,更上升到治国方略的高度。相比之下,户部那句“循旧例,稳妥可行”的奏请,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敷衍塞责。
殿内一片寂静。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务实派的官员,如裴炎、刘祎之,以及程务挺等将领,眼中都露出了钦佩之色。就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也不得不承认,王妃的方案确实更为高明,更得民心。
李贞坐在那里,脸色有些微妙。他原本已准备准奏户部的方案,武媚娘的突然介入,打乱了他的节奏。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快,一种权威被挑战的感觉。
他试图坚持:“媚娘所言,确有道理。然,分级核查,工程兴役,牵涉甚广,恐地方官吏执行不力,反生弊端。不若……先依旧例,待观察后再行调整?”
他的语气带着商榷,但意图很明显,希望维持自己的决定。
武媚娘转回头,看向李贞,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一种柔和的坚定:“王爷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河北灾民,嗷嗷待哺,岂能再拖延观望?”
她目光扫向裴炎和司农寺卿,“至于执行之力,可命裴相总揽,司农寺、工部、御史台选派干员,组成巡察使团,亲赴河北,督导落实。若有怠政渎职者,严惩不贷!如此,可保政令畅通。”
她将执行和监督的环节都考虑到了,堵住了李贞的借口。而且,她提议由裴炎总揽,裴炎是她的人,这等于将此事的主导权也揽了过去。
李贞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武媚娘的方案,无论从道义上还是可行性上,都无可指摘。
若再强行坚持旧例,不仅显得自己固执短视,更会在群臣面前暴露自己与武媚娘在执政能力上的差距。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身侧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大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勉强笑了笑:“王妃思虑周详,体恤民瘼,是本王虑事不周了。就依王妃所奏办理!裴炎!”
“臣在!”裴炎立刻出列。
“此事由你总责,会同相关衙署,即刻拟定详细章程,报本王与王妃审定后,火速执行!”
“臣遵旨!”裴炎躬身领命,声音洪亮。
一场看似寻常的政务讨论,以武媚娘的全面胜利而告终。经此一事,朝堂的氛围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