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兵部已经下了订单,要打造新式枪头!那才是真正赚大钱的买卖!咱们这织布,只是开胃小菜!”
商人们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眼中闪烁着对巨额利润的渴望。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巨大的、冒着黑烟的机器,正源源不断地将棉花、生铁,变成堆积如山的布匹、铁器,再变成金光闪闪的铜钱和白银。
小主,
然而,在同一座洛阳城,不同的角落,却是另一番景象。
西市,原本是手工匠人聚集的区域,沿街开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织坊、铁匠铺、木工作坊。
往日里,这里充斥着“咔嗒咔嗒”的织机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以及匠人们吆喝、交谈的声音,虽然嘈杂,却充满生机。如今,这种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好几家原本生意不错的家庭织坊,已经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吉房出租”的红纸,在春风中瑟瑟作响。门前的石阶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纱锭和线头。
几家还在勉强维持的铺子,也是门可罗雀,掌柜的愁眉苦脸地坐在柜台后,看着街上稀疏的行人叹气。
“王记织坊”门口,聚集了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有的还带着半大的孩子。他们曾是这家织坊的织工、染工、帮工。此刻,铺门紧闭,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上面。
“东家说了,实在撑不下去了。”
一个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的老者,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门板上熟悉的纹路,声音沙哑,“城里那些大工坊,用上了‘铁怪物’,织布又快又便宜。咱们这老木机子织出来的布,又慢,工钱还高,谁还要啊……”
他是老王,在这家织坊干了快四十年,从学徒干到师傅。他身后那台陪伴了他半生的老式织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已经搬空了一半的店铺里,上面落满了灰尘。
“可咱们一家老小就指着这个吃饭啊!”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激动地说,他叫张二,是坊里手艺最好的年轻织工之一,“我婆娘刚生了老三,老娘还病着!东家关了门,让我们去哪儿找活计?
那些大工坊倒是要人,可只要年轻力壮去扛纱锭、烧锅炉,一天干六个时辰,工钱还不到咱们原来的一半!”
“就是!而且还要签什么‘长约’,一签就是五年,病了伤了,东家不管,还要扣工钱!”另一个匠人气愤道,“这哪是雇工,这是卖身!”
“听说那些大工坊背后,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里的大官!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怎么跟人家斗?”
“朝廷就不管管吗?就看着那些铁疙瘩把咱们的饭碗都砸了?”
“管?怎么管?我听说,那机器就是工部赵尚书和越王殿下弄出来的!朝廷还鼓励呢!说是什么‘富国强兵’!”
匠人们越说越激动,怨气如同不断堆积的干柴,一点就着。
他们大多没有读过什么书,不懂得什么“生产力进步”、“工业革命”,他们只知道,自己祖传的手艺,自己养家糊口的本事,一夜之间就不值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咆哮的、喷着黑烟的钢铁巨兽,以及背后那些面目模糊、却能量通天的巨商和权贵。
老王没有参与抱怨,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这双手,曾经能织出洛阳城里最细密匀实的布,能教出十几个徒弟。
现在,它们似乎只能徒劳地颤抖。他慢慢走到自己那台老织机旁,用袖子拂去上面的灰尘,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熟睡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