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皇帝的醒悟

夜已深,喧嚣散尽。含元殿的庆功宴饮持续到亥时末才堪堪结束。杯盘狼藉的盛宴,意气风发的谈笑,还有那几乎要冲破殿顶的“武运昌隆”的呼喊,都随着赴宴人群的散去,被隔绝在了厚重的宫门之外。

紫宸殿,皇帝的寝宫,此刻却冷清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李孝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榻边沿,身上那套为了出席宴会而特意换上的明黄色常服尚未褪下,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又有些空荡。

他脸上宴席上勉强维持的、与有荣焉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空白,和眼底深处难以掩盖的茫然。

宫人们早已被他屏退。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规律而冷漠,一声声敲打在寂静里,也敲打在他此刻纷乱的心上。

李孝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年轻却已有些苍白的手指。就是这双手,刚刚在宴会上,紧紧握着那杯始终未曾真正饮下的葡萄美酒。

酒液冰凉,杯壁却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那份滚烫捷报传来的热度,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威压与光芒。

“幸不辱命!吐蕃小儿,闻我唐军旗号,已股栗矣!”

那个斥候校尉粗豪的声音,夹杂着满堂的哄笑与赞叹,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程务挺的豪言,通过一个校尉之口,在这庆贺胜利的殿堂上掷地有声。

而满朝文武,包括那些平素对他这个皇帝还算恭敬的臣子,那一刻的目光,全都炽热地投向御阶之下,那个端坐着接受所有人敬仰的紫袍身影。

他的皇叔,李贞。

李孝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他想起了这短短数月间发生的一切。

先是百年不遇的大旱。灾民如潮,流言四起。

当他还在为如何“体恤民情”、“彰显仁德”而听取那些老臣引经据典的建议时,李贞已经雷厉风行地开仓放粮、设立粥厂,甚至动用了常平仓和军粮储备。

柳如云带着户部的人,像疯了一样清点调拨物资,赵敏的兵部则负责维持秩序和运输。

整个朝廷,不,是整个国家机器,在李贞的意志下,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迅速将可能蔓延的灾荒和动乱压制下去。

然后是“毒粥”案。他亲自监管的粥厂,竟出了如此纰漏。愤怒、羞耻、还有一丝被算计的寒意。

当他还在为如何平息事态、挽回颜面而焦虑时,狄仁杰已经查明了真相,揪出了内鬼,甚至牵出了郢国公府的管家。

快,准,狠。没有给他这个皇帝,也没有给那些试图借机生事的朝臣,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最后,是雷霆般的惩罚。不是对真正的元凶——那个管家甚至那个被革职的胥吏,而是对他,对当朝天子。

“闭门思过,斋戒读书”。轻飘飘的八个字,却像八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也抽在所有还对他抱有期望,或者试图借他名义做些什么的人心上。

他成了“监管不力”、“虑事不周”的典型,在朝廷刚刚平息一场内部风波、正准备应对西线战事的关键时刻,被象征性地“供”了起来。

而李贞,则借此再次向所有人,尤其是向他,展示了何为真正的掌控力。罚了皇帝,震慑了蠢蠢欲动的反对派,比如灰头土脸的郢国公,然后,从容调兵遣将。

接着,就是这场酣畅淋漓、震动朝野的大捷。

程务挺的千里奔袭,精准如手术刀般的战术,强大的军备,还有那最终签订的、利益丰厚的盟约……这一切,都发生在李孝“闭门思过”的这一个月里。

当他被圈禁在这四方宫墙之内,每日对着枯燥的经史典籍,咀嚼着不甘和屈辱时,他的皇叔,正在指挥若定,开疆拓土,赢得无上威望。

“哈……”一声短促的、带着自嘲的笑声,从李孝喉咙里挤出来,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慢慢踱到窗前。秋夜的凉风透过窗棂缝隙吹进来,带着御苑中丹桂的甜香,却让他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他推开一扇窗,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宫檐下零星摇曳的灯笼。

差距。

这两个字,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越收越紧。

不是年龄的差距,不是阅历的差距。而是……那种掌控一切、洞悉一切、并能将意志毫无折扣地贯彻下去的能力和威望的差距。

李贞可以轻易调动国家资源应对天灾,可以瞬间发动国家暴力机器惩处内奸,可以果断命令大军远征域外并取得辉煌胜利。

而他,贵为天子,口含天宪,却连自己眼皮底下几个粥厂都管不好,说出的“攘外必先安内”被视为幼稚,想表达不同意见会被轻易驳回,甚至……连自身的安全和自由,似乎都在别人一念之间。

“傀儡……”

他无意识地低语,声音嘶哑。这两个字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是啊,一个被权臣架空、圈禁、连喜怒都不能自主的皇帝,不是傀儡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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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这个“权臣”是他的亲叔叔,哪怕这个“权臣”似乎真的在治理这个国家,并且治理得不错。

可他是皇帝啊!太宗皇帝的孙子,先帝的嫡子,名正言顺承继大统的天子!这万里江山,本该是他的!凭什么?

愤怒和不甘再次如野火般窜起,烧得他胸口发烫。但很快,这火焰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凭什么?就凭李贞数十年的经营,凭他手下那些能臣干将,凭他无与伦比的威望和手段,也凭自己……稚嫩、冲动、毫无根基。

他想起杜恒太傅曾经私下对他说的:“陛下,操切不得。摄政王根基已深,陛下如春日新苗,当积蓄力量,以待破土之时。”

积蓄力量?如何积蓄?这朝堂上下,六部九卿,禁军卫府,有多少是真正听他李孝的?

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的老臣,如郢国公之流,无非是想借他这个“君”的名义,去对抗李贞,为自己牟利罢了。

一旦事有不顺,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就像抛弃一件无用的工具。

真正的力量,是像李贞那样,掌握兵权,掌握财权,掌握人心,掌握那架名为“国家”的庞大机器的每一个齿轮。而他,除了一个看似尊崇无比、实则空洞的“皇帝”名号,还有什么?

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伸手扶住了冰凉的窗框。指尖传来的冷意,顺着胳膊蔓延到全身。

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直到夜风将他吹得手脚冰凉,李孝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茫然。

“来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守在外殿的心腹宦官王德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道:“陛下?”

“去,”李孝顿了顿,“请杜太傅来。就说……朕有经义不解,请他深夜解惑。”

王德微微一愣。这么晚了?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约莫两刻钟后,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