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祭天风波

接下来的环节,在一种诡异而沉重的气氛中进行。

李孝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着自己没有失态,机械地完成了剩下的礼仪。

当最后一缕青烟在燎柴上散入苍穹,宣告礼成时,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彻底湿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祭坛,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坛下百官。冕旒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透露出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百官们也无人敢动,皆垂首肃立,等待着风暴的降临。

“光禄寺卿,周少卿。” 李贞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圜丘。他没有用任何称呼,平静的语调下,是冰封般的冷意。

光禄寺卿连滚爬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臣……臣在!臣御下不严,致使……致使周玠犯下如此滔天大错,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摄政王殿下治罪!” 周少卿也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贞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两人,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坛下众臣,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冬至祭天,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者,所以追养继孝,奉天明命也。礼者,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

今祭文宣读,竟将先帝尊号混淆,此非细小疏忽,实乃亵渎大典,不敬先帝,动摇礼法根本!光禄寺职司祭祀典仪,竟出此纰漏,卿身为寺卿,御下不严,督导无方,该当何罪?”

他没有疾言厉色,但引经据典,句句扣在“礼”字之上,将一顶“亵渎大典、不敬先帝、动摇国本”的大帽子,结结实实扣在了光禄寺卿头上。这罪名,足以让他丢官罢职,甚至下狱论罪。

光禄寺卿抖如筛糠,只知道磕头:“臣有罪!臣有罪!求殿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李贞这才将目光转向祭坛上的李孝,微微躬身,语气转为和缓,甚至带着一丝“痛心”和“自责”:“陛下,此等纰漏,皆因臣等平日督查不力,御下不严所致,惊扰圣驾,亵渎大典,臣等亦有不可推卸之责。

光禄寺卿周玠,难辞其咎,请陛下圣裁。至于光禄寺卿一职,掌管国家礼典,关乎朝廷体统,至关重要,不可一日或缺。臣斗胆,请陛下即刻择贤能忠谨之臣接任,以肃礼制,以安人心。”

他将处置权和提名权,一起递到了李孝面前。姿态放得很低,但意思很明确:这个人捅了大篓子,必须严惩;这个位置很重要,陛下您来指定人接替。

李孝胸中的怒火依然在燃烧,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王叔已经将台阶铺好,将刀递了过来。他需要做的,是顺着台阶下,是拿起这把刀,砍向该砍的人,并趁机安插自己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坛下黑压压的人群,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个名字。谁合适?谁可靠?谁……是自己人?

孙铭、王焕、杨慎……

那些他最近“结交”的年轻才俊的面孔闪过,但他们都已外放,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光禄寺卿是从三品的高官,掌实权,非德高望重、熟悉礼仪者不能胜任。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立刻顶上、不至于再出纰漏、并且……最好能倾向自己的人。

一个名字跳入他的脑海,太常博士崔琰。对,就是他!

崔琰出身博陵崔氏旁支,家世清贵,学问渊博,尤其精研三礼,在太常寺任职多年,熟悉典章。

更重要的是,此人年近五旬,为人稳重,不参与派系争斗,在几次“经筵”和诗会上,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也能引经据典,回答得滴水不漏,言语间颇多恭维,似乎是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而且他是太常博士,升任光禄寺卿,也算专业对口,顺理成章。

“光禄寺卿周玠,渎职失仪,着即革去本兼各职,贬为……庶人。”李孝缓缓开口,声音通过寂静的空气传开,带着刻意压制的冷峻,“念其多年效力,不予加刑。至于接任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太常寺的队列。

“太常博士崔琰,精通礼典,行事端方,可暂代光禄寺卿一职,署理事务。若称职,再行实授。”

“臣,遵旨。”李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应下,仿佛李孝的决断正是他心中所想。“陛下圣明。崔博士确是合适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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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转向依旧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原光禄寺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周玠,陛下仁德,饶你不死。即日起,革职为民,你好自为之。来人,带下去!”

两名金甲侍卫上前,将几乎瘫软的原光禄寺卿架起,拖离了祭坛。那瘫倒在地、已吓傻的周少卿,也被一同拖走,等待他的,绝不会是简单的罢官了事。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似乎就这样,在李贞的主导和李孝的“决断”下,迅速平息,还顺便完成了一次重要官职的“平稳”交接。

祭天大典的后续流程,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百官各怀心思,沉默地散去。

李孝回到宫中,卸下沉重的衮冕,只觉得身心俱疲,但更多的是一种憋闷。他看似处置了罪臣,任命了自己提名的人,赢得了“乾纲独断”的表面风光。

可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一点畅快,反而觉得更加憋屈?

那个周少卿,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是真的紧张过度,还是……有人指使?王叔的反应,也太快、太顺理成章了……

几天后,新上任的“代光禄寺卿”崔琰,前来紫宸殿谢恩并请示年关诸多祭祀典礼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