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相辅相成

李贞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查账是好事。宫里这些年,用度是有些混乱了。媚娘打算如何查?”

“不抓人,不声张。”武媚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就从账目数字不符、采购价格异常、库存物品损耗超标这些‘技术疏漏’入手。

哪些人经手的账目问题多,哪些人负责的采买价格虚高,哪些人管辖的库房损耗异常,便以‘不胜任’、‘年老昏聩’、‘需加学习’等由头,调离原职,或派去闲差,或令其‘荣养’。

空出的职位,由内侍省从其他清白局司选拔勤谨可靠之人填补,或从民间遴选身家清白、通晓术算的良家子充任。

至于王德禄那几个心腹,账目上的毛病一抓一个准,调离之后,自有‘有心人’去查他们往日经手物件的去向。人离开了位置,许多事,便捂不住了。”

李贞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是釜底抽薪,更是钝刀子割肉。

不搞血腥清洗,以免打草惊蛇,引发剧烈反弹,却用看似合理合规的程序,一点点剪除对方的羽翼,替换成自己的人。等对方察觉不妙时,恐怕早已耳目闭塞,手脚被缚。

“此法甚妥。宫里是该清一清了。需要调动金吾卫配合,或调用内帑,只管说话。”李贞放下茶盏,握了握武媚娘的手,“你办事,我放心。只是,郑家那边……”

“郑家那边,也已动了。”武媚娘反手握了握他,示意他安心,“郑太后之长兄郑元常,外放荥阳太守,封疆大吏,暂时动他不得,亦不宜大动。但其留在洛阳的子弟亲眷,可就没那么干净了。

尤其是其弟,鸿胪寺少卿郑元礼,挂着闲职,却长居洛阳,以风雅自诩,交游广阔,实则为其兄、乃至其姐郑太后在京师经营人脉、打理产业、传递消息的关键人物。”

她抽出简报下面压着的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时间、地点、人物、事项。

“据察事厅所查,郑元礼在洛阳西市、南市,拥有或暗中持股的绸缎庄、酒楼、货栈不下五处。其利用鸿胪寺职务之便,与往来蕃商勾结,低买高卖,偷逃税赋。

更借其兄在荥阳的权势,在郑州、汴州等地,以压价、强购、伪造地契等手段,兼并民田、桑园逾千亩,致数十户百姓流离失所。

其家奴在洛阳街市横行,曾当街殴伤与其争道的商贩,事后以财帛摆平,官府亦不了了之。至于交通地方官,收受请托贿赂,为其家族生意行方便之事,更是不胜枚举。”

“证据可确凿?”李贞目光微凝。

“田产兼并、纵奴行凶、偷逃商税这几桩,人证、物证、书证皆已初步收集,经得起推敲。与地方官往来细节,还需些时日深挖,但仅凭已掌握的,足以让其吃不了兜着走。”

武媚娘语气笃定,“妾身已令慕容婉,安排可靠御史,准备弹章。不直接牵扯郑太后,只论郑元礼个人不法。时机,便选在王爷明日朝会封赏擢升一批官员之后。

如此,既彰显朝廷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亦让某些人看清楚,无论出身如何,只要触犯国法,一样严惩不贷!”

李贞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书房内一时只闻那规律的笃笃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先剪其枝叶,再撼其主干。郑元礼是郑家在洛阳的耳目与钱袋子,拿下他,郑太后在宫外便如盲人瞎马,财力亦会受损。而宫里,媚娘你同时在清理她的内应。双管齐下,让她首尾难顾。”

他看向武媚娘,眼中带着激赏与毫不掩饰的信任,“只是,郑太后此番接连受挫,恐不会坐以待毙。她在宫中,在孝儿身上下的功夫,你我皆知。需防她狗急跳墙,行险一搏。”

“妾身明白。”武媚娘神色沉静,眸底却寒光湛然,“甘露殿那边,已如铁桶。饮食、起居、课业、近侍,皆已牢牢掌控。郑太后近日虽仍常去,但所言所行,尽在监控。

她那些挑拨离间、悲情诉苦的话语,看似在孝儿心中投下了影子,然孩子心性,只要日后加以正确引导,多加关爱陪伴,未必不能化解。至于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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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她若安分,在这鹤鸣殿中礼佛度日,妾身或许还可容她苟延残喘。

她若真敢行险,无论是针对王爷,针对孝儿,还是针对这大唐江山……那便是她自寻死路,怨不得旁人。慕容婉的人,十二个时辰盯着鹤鸣殿,她翻不起浪。”

李贞点点头,不再多言。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决心。一个在明,稳固朝堂,布局天下;一个在暗,清洗宫闱,剪除外戚。

双线并进,相辅相成,将这盘针对郑太后及其背后势力的棋,一步步推向绝杀。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规律的叩门声。慕容婉清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王妃,有密报送达,来自……鹤鸣殿方向。”

武媚娘与李贞交换了一个眼神。李贞微微颔首。武媚娘扬声道:“进来。”

慕容婉推门而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女官服饰,面无表情,将一封以特殊火漆封缄、薄如蝉翼的信笺,双手呈给武媚娘,随即垂手退至一旁。

武媚娘迅速验看火漆无误,用小银刀剔开,抽出内里一张不过巴掌大、写满蝇头小楷的薄纸。她目光快速扫过,脸色丝毫未变,但捏着信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许。

“何事?”李贞问道。

武媚娘将信纸递给他,声音平静无波:“郑太后半个时辰前,以‘赏赐春日新茶’为名,派其心腹宦官郑福,出宫去了西市‘雅茗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