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广慈医院三楼特护病房区已被一种无形的沉重气氛彻底笼罩。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压过了残留的乙醚微臭,却驱不散弥漫在走廊里那份冰冷的肃杀。
沙利叶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背靠着陆连奎病房紧闭的门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鹰隼般扫视着走廊两端每一个进出的人影。病房门口,四名由他亲自挑选、绝对可靠的精锐巡捕持枪警戒,枪口微微下垂,但紧绷的身体和锐利的眼神显示出高度的戒备。任何试图靠近病房的人,无论医生护士还是清洁工,都必须接受他们冰冷的盘问和仔细审视。
病房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明亮的无影灯光下,陆连奎躺在病床上,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蜡黄,颈侧那块蛛网状的暗紫色瘀斑狰狞地盘踞着,仿佛活物。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带着不祥的嘶音,完全依赖着氧气面罩和高流量纯氧的输入。穆勒医生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一刻不敢离开连接在陆连奎身上的各种监测仪器。护士小心翼翼地记录着各项生命体征数据,大气都不敢喘。床边,一台简易的乙醚浓度检测仪发出微弱的嗡鸣,指针在刻度盘上一个危险的区间微微抖动。
“沙利叶探长!”穆勒医生低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我需要一份名单!所有昨晚和今晨,在你发出警报之前,踏入过这层楼、接触过任何药品器械、甚至仅仅是路过这病房门口的所有人员名单!一个都不能遗漏!包括你们巡捕房值守人员!特别是……那个假冒护士‘王秀娟’最后一次出现和被目击到的所有细节!”
沙利叶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他立刻招手唤来一名守在楼梯口的亲信巡捕,将穆勒的要求低声交代下去。调查必须从内部开始,如同梳理沾满剧毒的丝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自己则如同一堵活的堤坝,死死挡住任何可能来自“内鬼”的暗涌。他脑中反复回响着陆连奎昏迷前那无声的“内鬼”口型,每一个靠近病房的人影都让他神经紧绷。费沃里督察长临走前的叮嘱如同烙印:“医院交给你,就是交给你一个人!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能信!”
江西路外滩,汇丰银行大楼。
晨曦微露,这座由巨大花岗岩堆砌、象征着英帝国远东金融霸权的宏伟建筑刚刚敞开它沉重的青铜大门,迎接新一天的繁忙。巨大的科林斯石柱支撑着华丽的穹顶,光洁如镜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人影。空气里弥漫着金钱、雪茄和昂贵皮革混合的独特气味。此刻,银行大厅内还略显冷清,只有少数衣着体面的职员在柜台后做着准备,几个来得极早的外国商人和本地买办在休息区的丝绒沙发上低声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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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正门对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福特轿车。郑永坐在副驾驶座上,帽檐压得很低,遮挡住大半张脸,锐利的目光透过微微下降的车窗缝隙,如同探针般扫视着银行入口处每一个进出的人。后座上,另外三名探员同样伪装成等待客人的样子,目光却如同钉子般钉在银行大门上。
“目标确认,‘庚字金押’,特殊提取窗口是左侧最里面二号窗口。” 负责观察银行内部布局的探员低声汇报,他的位置能看到银行大厅内部分景象,“柜台职员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陈。窗口刚开,还没人过去。”
郑永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内部通讯被渗透,意味着他们此刻的行动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惊动目标。他们只能等,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等待那持有“庚字金押”凭证的“袁老板”自己撞入视线。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汇丰银行门前的人流渐渐多了一点,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停下又离开,身着长衫或西装的人们进出。每一张面孔都被郑永快速地在脑中筛选、剔除。
突然,一个身影引起了郑永的高度警觉!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身形略显佝偻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不起眼的藤编公文箱,脚步微微有些蹒跚,似乎腿脚不便。他低着头,帽檐同样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并没有立刻走向银行大门,而是在大门侧面靠墙的阴影处站定,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在犹豫。他的右手下意识地不断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的一个位置,那个动作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郑永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了那只手——那只手摩挲的地方,本该戴着一枚戒指,此刻却空空如也!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划过郑永的脑海:陆连奎昏迷前被摘走的戒指?!
就在郑永几乎要下令行动时,银行大门内,一个穿着银行高级职员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目光随意地扫视着街面,似乎只是在门口透口气。但当他的视线扫过那个靠在墙边、身形佝偻的灰衣男人时,眼神极其微妙地停顿了不到半秒,嘴角似乎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牵动。随即,他神态自若地转身走回银行大厅内部,径直走向了……左侧最里面的二号特殊提取窗口!径直走向了那个姓陈的柜台职员身边,俯下身,看似随意地与对方交谈了几句,手指却在柜台上极其隐蔽地轻轻叩击了几下!
郑永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个高级职员……有问题!他认识外面的灰衣男人!他在传递某种信号!
就在此时,那个靠墙的灰衣男人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不再犹豫,立刻抬步,一瘸一拐地快速走向银行大门!目标指向异常清晰——特殊提取窗口!
“准备!”郑永压低声音,喉结滚动。
地道深处的坡度陡然加剧,几乎成了垂直向下的陡坡。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流已经没过脚踝,浑浊的水流冲击着脚踝,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淤泥的腐臭。前方的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射出一片更大的空间——一个被水流冲刷形成的、类似小型地下溶洞的天然腔体。水流在这里汇聚成一个幽深的、泛着不祥黑绿色泽的水潭,水潭边缘连接着几条粗细不一、通往不同方向的地下暗河支流。
“没路了!”一名探员喘着粗气喊道,声音在空洞的地下激起回响。手电光四下扫射,只看到湿滑的岩壁和冰冷黝黑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