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局卫生处处长查尔斯·惠特曼的办公室,弥漫着雪茄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异气味。这位头发稀疏、大腹便便的英国人,正不耐烦地用食指敲击着红木桌面。“费沃里督察长,我理解你的急切。”惠特曼拖长了腔调,带着典型的官僚腔调,“但这不符合规程!盘尼西林是极其珍贵的研究资源,用于热带病防治项目,这是德英两国……”
“惠特曼处长!”费沃里粗暴地打断了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对方的脸,“规程是为了保障安全!而现在,一个能威胁到整个租界高层安危的杀手组织就潜伏在阴影里!陆连奎就是撕开这道阴影的唯一钥匙!您坐在这里跟我谈规程的时候,那个组织的人可能正在擦拭他们的毒针,寻找下一个像您这样身处高位、易于接触的目标!医院刺杀就在几个小时前!下一个会是市政厅?工部局?还是您的府邸?!”他刻意加重了“易于接触”的语气,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如果因为您坚持所谓的规程,导致陆督察死亡,线索中断,最终酿成针对外国高级官员的刺杀事件……这个责任,您小小的卫生处长担待得起吗?!大英帝国和德意志帝国的领事先生们,会怎么看待您的恪尽职守?!”
惠特曼的脸色由红转白,额头渗出汗珠。费沃里赤裸裸的威胁和对后果的描绘,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软肋。他当然怕担责任,更怕成为下一个目标!“你这是在威胁我,费沃里先生!”他色厉内荏地提高了音量。
“我是在陈述一个迫在眉睫的事实!”费沃里寸步不让,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穆勒专员正在电话里申请!您只需要点个头!签个字!所有的程序障碍我来扫平!责任我担!但陆连奎要是死在今晚……”他微微眯起眼睛,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威胁。
就在这时,惠特曼桌上那部金色边框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惠特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抓起话筒。“Hello……Yes, Dr. Mueller…… I see…… The situation is that serious? ……Public safety emergency……”他拿着话筒,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复杂地瞟向如同猎豹般蓄势待发的费沃里。话筒里穆勒医生的声音清晰恳切,详细阐述了陆连奎病情的危殆程度和其作为关键证人的极端重要性,并再次强调了基于公共安全紧急情况的动用理由。
听筒里穆勒的声音还在继续,惠特曼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烦躁地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终于对着话筒艰难地吐出一句:“Very well…… Given the extreme circumstances…… I grant provisional authorization…… Dr. Mueller, you proceed immediately under your own responsibility…… I will sign the paperwork retrospectively……”(好吧……鉴于极端情况……我给予临时授权……穆勒医生,你立即进行,责任自负……我会事后补签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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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惠特曼仿佛虚脱般瘫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去拿药吧……费沃里先生……记住你的承诺……”
费沃里没有一句废话,转身冲出办公室,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速远去。惠特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摸出雪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冰冷的生理盐水混合着微黄色粉末被缓缓抽入针管。剂量很小,却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穆勒医生屏住呼吸,动作异常沉稳地将针尖刺入陆连奎胳膊的静脉。病房里寂静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费沃里靠在墙边,目光紧紧锁在床头柜上那只小小的玻璃药盒上——“盘尼西林”的德文标签清晰刺眼。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陆连奎的呼吸依旧浑浊艰难,高烧似乎并未立刻退去。穆勒医生紧张地监测着脉搏和体温,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众人的心越沉越低时,一名资深护士突然低声惊呼:“医生!快看!陆督察的呼吸……好像……没那么急了?”
穆勒立刻凑近观察,手指搭在陆连奎腕脉上。确实,那如同拉扯破风箱般的艰难喘息频率似乎减缓了一点点。虽然体温计的水银柱仍在高位,但脉搏的强度似乎……稳定了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变化,却如同暗夜里的第一缕微光!
“有反应!药物在起作用!虽然非常缓慢……”穆勒长长地、无声地出了一口气,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迹象,“上帝保佑……剩下的……就看他的体质和运气了……至少,赢得了一点时间……”他看了一眼费沃里,眼神里传递着这个信息。
费沃里紧绷如弓弦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了一毫。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昏迷、但呼吸节奏似乎真的开始趋缓的陆连奎,眼神坚定。陆连奎在用他顽强的生命力与死神抗争,为他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份时间,绝不能浪费在等待上!
他悄然退出病房,在走廊尽头低声对最信任的副手沙利叶吩咐:“守在这里!半步不许离开!除了穆勒医生指定的医护人员,任何人不得靠近!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我报告!”沙利叶用力点头。
夜色已深,法租界边缘的喧嚣渐渐沉寂。肇嘉浜污浊的水流在黯淡的月光下反射着微光,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法华镇老街角”——这个王老倌口中含糊提及的地点,如同一个藏在阴影里的谜团。费沃里带着两名精干的心腹便衣,驱车悄然来到此地。眼前景象与破败的染坊区并无太大区别:狭窄的巷弄纵横交错,路面坑洼泥泞,低矮的房屋墙壁斑驳,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几点昏黄的灯火从窗缝透出。
“分头打听,任何与染坊、布匹、靛青染料有关的信息!特别是最近几年,有没有人大量购买或使用一种颜色深得发乌的老靛青色粗布!”费沃里压低声音下令,三人如同幽灵般散入迷宫般的巷陌。
时间流逝,带来的却是失望。询问的住户要么茫然摇头,要么指向早已歇业的染坊旧址,线索如同泥牛入海。阴冷的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垃圾和尘土。费沃里站在一条巷口,眉头紧锁,目光扫视着这片沉入黑暗的区域。难道王老倌的记忆有误?或者“老街角”另有所指?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条线时,一个便衣快步从一条更深的窄巷中走出,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督察长!有发现!这条巷子最里面,靠河边的地方,有家叫‘集粹斋’的铺子!”
“‘集粹斋’?”费沃里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门面很小,看着像个收旧货或者卖点杂项的小铺子。但我刚才装作躲雨凑近门板,里面有光,还闻到一股……一股很淡很淡的、好像是放久了的染料和霉布混合的味道!跟隆昌染坊那破棚子里的味儿有点像!而且……”便衣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到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提到‘料子太扎眼’、‘得想办法尽快转出去’……还有一句‘老规矩,找李老板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