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齿轮间的暗影

陆连奎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了铜匠的脊背上。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射出刀子般冰冷的寒光,紧紧盯着铜匠后颈窝渗出的细密冷汗珠,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和压迫:“一个酒糟鼻子、驼着背、整天离不开劣质烧刀子的老酒鬼…昨天,或者今天凌晨,是不是来找过你?”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酒糟鼻驼背老酒鬼”这几个字在对方脑中炸开,“他指甲缝里,沾满了跟你台子上…一模一样的铜屑!新鲜的!”

铜匠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手中的那个小铜件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堆满工具和金属碎屑的工作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他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身。

这是一张被生活磨砺得异常粗糙的脸,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和金属粉尘嵌入毛孔留下的灰暗斑点。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稀疏,沾满了铜屑。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和绝望,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嘴唇哆嗦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额头、鬓角渗出,混着油污和铜屑滚落脸颊。

这副表情,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回答了。他就是那个接触点!那个连接着霞飞路死胡同里那具碎尸与冰冷精密“盘龙钥”的关键一环!

“他找你做什么?”陆连奎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重重砸下,“说!”最后一个字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铜匠被这声厉喝吓得浑身剧烈一抖,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双手慌乱中撑住了身后的工作台。他眼神涣散,惊恐地扫过陆连奎和他身后几个面色冷硬、手按枪套的华捕,最后目光落在陆连奎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深眸上。巨大的恐惧彻底击垮了他。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带着哭腔、破碎不堪的名字:“是…是孟…孟老板手底下…管事的…张管事…让…让老汉…给…给修理个…要紧的铜匣子…还…还让老汉…按…按他的意思…在匣子内壁上…刻了几个…古怪的记号…”

“孟老板?哪个孟老板?!”陆连奎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股近乎狂喜的凛冽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前倾身体,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几乎要扼住铜匠的咽喉,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压迫而微微发颤,“姓孟的在哪里?!那个铜匣子呢?!张管事呢?!说!!!”

“匣子…匣子…”铜匠被这骇人的气势逼得连连倒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机床床身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慌乱地在周围扫视,仿佛害怕某个看不见的鬼影突然跳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昨…昨天下午…张管事…那个酒糟鼻…亲自…亲自来取走了…用…用个蓝布包袱裹得严严实实…孟…孟老板…老汉…老汉真的不知道啊…都是张管事…都是他…”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脸上血色尽褪,猛地指向厂房深处一条堆满废弃管道和零件的黑暗通道尽头,一个不起眼的、挂着“物料间”牌子的旧木门,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变形:“张管事…他…他的铺盖卷…他睡觉的东西…都…都在那屋…他有时候…不回…不回他租的房子…就…就睡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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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陆连奎的身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老崔!带人守住大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其他人跟我来!”他厉声命令,脚步丝毫不停,朝着那扇黑洞洞的“物料间”木门猛冲过去!孟鹤年!张管事!铜匣子!盘龙钥的藏处!通往宝库的最后一道关卡!线索就在这里!就在这扇门后!

“砰!”一声巨响,陆连奎根本没有任何犹豫,抬脚狠狠踹在那扇薄薄的旧木门上!门板应声向内碎裂崩开,木屑纷飞!

一股浓烈的霉味、灰尘味、汗馊味和刺鼻的药水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借着从破门洞透进的厂房昏暗光线,可以看清这只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隔间。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废弃的扳手、沾满油污的棉纱团、生锈的链条、几个空机油桶、几捆发黄的旧报纸……靠墙歪斜着一张破旧的铁架子床,上面胡乱堆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散发着浓重体臭和汗酸味的破棉被和一个瘪了一半的稻草枕头。

陆连奎一步踏入,浓烈的怪味让他眉头紧锁。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飞速扫过狭窄的空间——地面布满灰尘和脚印,墙角结着蜘蛛网…那张破床…他猛地掀开那床散发着恶臭的破棉被!

棉被下空空如也!只有一团团发黑的、板结的棉絮和一些碎稻草屑。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陆连奎的心脏!太干净了!除了被子,没有任何个人物品!一个长期在此栖身的人,怎么可能连一件换洗衣物、一个喝水杯子都没有?!这分明就是个伪装过的落脚点!

就在他目光死死盯住那张空床的铁架,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夹层或暗格时——

“督座!看地上!”一个跟在后面冲进来的华捕突然惊叫一声,指着铁架子床底下的阴影角落!

陆连奎瞬间蹲下身,锐利的目光投向那片黑暗。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赫然有几道被匆忙拖拽过的痕迹!痕迹的方向,直指物料间最深处、被一堆高高摞起的空木箱几乎完全遮挡的墙角!

陆连奎的心跳陡然加速!他猛地起身,不顾扬起的灰尘,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华捕,疾步冲到那堆木箱前!木箱很轻,是空的!他用力将最前面的几个箱子粗暴地扯开!

后面露出的墙角景象,让所有冲进来的华捕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墙角的地面上,赫然被人用利器或者粗糙的砖石,在厚厚的积尘下,深深地刻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又无比清晰的地址:

福煦路 18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