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秽物中的生机

雷诺叼着烟斗,眯着眼打量着进来的三人。两个巡捕立刻上前,压低声音向他汇报情况:“报告队长,全程都在我们视线内!这小子直接去了宝隆医院,没去任何其他地方!宋医生也是直接从医院叫出来的,药箱是医院护士当面交给这小子的,我们都检查过,里面只有医疗器械和常规药品,没有夹带!宋医生本人我们也确认过身份。”

雷诺的目光在阿福怀里的医药箱和宋约翰身上扫视了几遍,又看向那两个巡捕。巡捕肯定地点点头,示意绝无差错。雷诺这才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带进去!别磨蹭!”

福伯立刻如蒙大赦,引着宋约翰医生,催促着惊魂未定的阿福,快步走向通往后堂的通道。两个法国巡捕想要跟进去,却被守在通道口的青帮弟子冷厉的目光拦住。

“后堂重地,女眷居所,外人止步!”为首的弟子硬邦邦地说道,寸步不让。

雷诺皱了皱眉,想到里面是刚生产出血的杜月笙姨太太,又看看宋约翰医生的白大褂,最终没再坚持强行闯入监视,只是对守在门口的巡防队员吼了一句:“看紧了!”便转回身继续监视前院。

阿福抱着沉重的医药箱,跟在福伯和宋医生身后,脚步虚浮地走在通往内院的回廊里。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刚才的经历如同噩梦——冰冷的枪口几乎顶着他的后心,巡捕严厉的眼神如同刀子刮过他的每一寸皮肤。在宝隆医院门口,当他结结巴巴地说出“请…请宋大夫救我家太太…”时,那种随时可能被射杀的恐惧让他差点尿了裤子。拿到护士递来的药箱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抱不住。

就在踏入相对僻静的回廊拐角,暂时脱离了前后巡捕视线的刹那(因为巡捕被拦在了通道口之外),福伯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只用极其细微、几乎只有气流的声音问了一句:“…没…事吧?”

阿福猛地一激灵!他听懂了!这是在问他有没有把“东西”带出去!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那条肮脏的小巷,那个倒污物的垃圾堆…他什么也没看见!他只记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枪口下恐惧地发抖!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抱着药箱,用力地、无声地点了一下头!他不敢说任何话,生怕被后面可能存在的耳朵听见。

福伯得到了肯定的回应(虽然这回应其实是阿福在极度恐惧下的误解),后背紧绷的肌肉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丝丝,脚步加快,引着宋医生快步走向后堂那扇沉重的门:“大夫这边请!太太就在里面!快!”

黑色轿车内,伯努瓦指尖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香烟,灰白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面前的皮埃尔刚刚汇报完毕,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垃圾堆翻遍了?”伯努瓦的声音低沉得像冰层下的暗流。

“翻了三遍,总监。”皮埃尔的声音有些干涩,“所有沾血的布片、棉团都仔细拆开检查过了,除了污血和一些…人体胎盘残留组织碎片…没有任何纸张、布条、或者其他可疑夹带物。残留的污血也取样检查了,没有特殊化学物质痕迹。”他实在无法理解长官为何如此执着于那堆恶臭的垃圾。

“宋约翰的药箱呢?”伯努瓦追问。

“当场打开检查,里面只有手术器械、消毒药水、纱布和几瓶标注清楚的西药。阿福身上里外衣服被我们的人盯着换过,绝无夹带可能。通讯方面,宝隆医院附近我们的暗哨也确认过,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信号发射或接头迹象。”皮埃尔汇报完毕,车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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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努瓦狠狠地将烟蒂摁灭在车内的水晶烟灰缸里,冰冷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难道真的判断错了?杜月笙真的被打断了脊梁骨,只能忍气吞声?不!那种野兽濒死般的死寂感绝不会错!他一定还有一张底牌没掀开!会是什么?在哪里?

就在此时,一个负责监听的巡捕急匆匆地跑到车边,对着车窗内的伯努瓦低声报告:“总监!监听点报告!刚才在后院通往内堂的回廊里,有极其短暂的异常!那个老管家似乎问了一句‘没事吧’,声音极低。紧接着那个小学徒阿福有一下点头的动作(监听点通过高倍望远镜观察动作),然后就进了内堂!动作很快,无法确认具体含义!”

“没事吧?”伯努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眼中精光爆射!这是在问谁没事?问那个刚被羞辱的少年?还是问别的?那个点头又代表了什么?确认一切正常?还是确认了别的?他猛地想起那个污物桶!那个被里里外外翻查过、最终被判定为无用的垃圾堆!那个苦力!那个突然出现又飞快消失的、帮忙倒垃圾的苦力!

“皮埃尔!”伯努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愚弄的狂怒,“那个倒垃圾的苦力!立刻!给我把整个后巷区域翻过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帮忙倒垃圾的苦力给我找出来!快!”他终于抓住了那道一闪而过的灵光!杜月笙的破绽,不在出去的阿福身上,也不在桶里的秽物上,而在那个看似热心帮忙、实则可能传递了关键物品的搬运工身上!声东击西!好一招瞒天过海!

皮埃尔被伯努瓦骤然爆发的怒气惊得一怔,随即猛地醒悟过来!对啊!那个苦力!他当时只当是寻常的苦力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