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一个最靠角落、门帘垂下的空隔间,闪身进去,立刻反手将木插销插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个破旧的木凳和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水桶。墙壁和地面布满湿滑的水垢和皂渍。他靠在冰冷的木板墙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安全了……暂时。
他必须尽快处理伤口。
他颤抖着手,一层层解开那身褴褛腥臭、几乎和伤口粘连在一起的破烂外衣。动作牵扯到肩胛处被砖石刮开的伤口,一阵钻心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欲呕吐。冰冷的空气接触到暴露的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艰难地脱下贴身的汗衫。布料粘连着渗血的伤口,剥离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鲜血立刻从肩胛和肋下几处较深的伤口处重新渗出。肋骨的疼痛也更加清晰尖锐,吸气时尤甚。
他咬紧牙关,将汗衫扔在地上。借着隔间上方那盏蒙着厚厚水垢、光线昏黄的电灯泡,他低下头,检查自己肋下那道最深的伤口。这是被济世堂后墙碎砖边缘豁开的,皮肉外翻,边缘肿胀发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和浑浊的组织液。肩胛和手臂上的刮伤也红肿不堪。伤口暴露在污浊的空气里整整一夜,加上冰冷的污水浸泡和剧烈奔逃……情况非常不妙。
必须清洗!
他拿起地上的铁皮水桶,拧开墙上那只冰冷的、锈蚀严重的黄铜水龙头。一股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冷水冲入桶中。冷水!在这寒冷的清晨,刺骨的冰水冲洗伤口无异于酷刑!但他别无选择!没有热水,没有药品,冷水是唯一能冲掉污物、延缓感染的简陋手段!
沈默之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冰冷的毛巾浸透冷水,然后咬着牙,狠狠地按在肋下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仿佛烧红的烙铁直接烙在了皮肉上!冰冷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整个人猛烈地抽搐了一下,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他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强迫自己用毛巾用力擦拭伤口周围的污垢和干涸的血痂。每一次摩擦都带来钻心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冷水混着污血和脓液,顺着他的身体流淌下来,在湿滑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暗红的液体。
就在他强忍着非人的折磨,准备再次拧干毛巾继续清洗时,隔间外面雾气弥漫的通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男人粗鲁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妈的,困死了……这鬼天气……”
“快点洗完得了……码头那边天亮还有批货要卸……”
脚步声伴随着哗哗的水声,似乎停在了隔壁的隔间。
沈默之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点!他猛地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一只手悄然握住了藏在湿透裤腰里的匕首柄!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虚弱的镇定。他侧耳倾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雾气在隔间木板的缝隙间缓缓流动。隔壁传来水桶磕碰的声音、哗啦啦的撩水声和水流溅在地上的声响。
“听说了吗?昨晚闸北炸得那个惨……小鬼子飞机跟下饺子似的……”
“何止闸北!老闸桥那边也差点挨炸!听说炸偏了,掉河里了!吓死老子了!”
“不过我倒是听到个新鲜的……操他娘的,真邪门……”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和骂骂咧咧的语气,“就刚才换班前,在靠近老垃圾码头那边的河汊子附近,我们巡街,闻到一股子死人堆里才有的腥臭味!妈的,比死鱼还臭!熏得人脑仁疼!过去一瞅,你猜怎么着?就那片臭水洼子边上,好些又深又大的新鲜脚印!一看就是拼了命跑过去的!更邪乎的是……”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警惕地左右看看,才更低地说下去:“那脚印旁边,好像……好像还掉了点东西!不是啥值钱的,黑乎乎一团,像是……像是裹伤口用的破布条子?上面还沾着血呢!黏糊糊的!老赵嫌晦气,一脚给踢河里去了!你说怪不怪?昨晚那么大空袭,还有不要命的往那臭烘烘的死人窟窿里钻?还带着伤?怕不是被炸懵了的鬼魂吧?”
脚步声和水声似乎朝着通道另一头移动,谈话声也渐渐模糊远去。
隔间内,沈默之紧握着匕首的手心全是冷汗,身体却因为隔壁那几个巡捕无意间的交谈而如坠冰窖!
脚印!破布条!被踢进河里的带血绷带?!
他昨夜挣扎上岸的地点,竟然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