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老烟袋再次发出惊恐的呼喊,扑到郝铁锤身边。
老医生迅速放下镊子,手指搭上郝铁锤颈侧的脉搏,又翻开他紧闭的眼皮查看瞳孔,面色凝重如水:“急痛攻心,又兼高烧……气血两枯……”他迅速从药箱(已被翻乱大半)深处摸出两个极小、用蜡密封的玻璃管,里面是几片白色药片和几粒黑色药丸。他捏开郝铁锤的牙关,将药片药丸塞进去,又灌入少许温水,强行让他吞咽下去。那是强心剂和最后的退烧药。
时间在沉重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煎熬。老烟袋焦虑地守在郝铁锤身边,不时用袖子擦去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老医生则沉默地收拾着诊所的狼藉,动作缓慢却有条理,将还能用的沾血工具重新消毒,将散落的草药粗粗归拢。他走到那张唯一还算完整的诊桌旁,拿起一本被踩踏过、沾着泥脚印的旧笔记簿,就着昏黄的灯光,翻到空白页,用一支断头的铅笔,极其潦草、快速地书写着。写完最后一笔,他毫不犹豫地将写满字的那几页纸撕下,凑到油灯的火苗上。淡黄色的火舌瞬间舔舐了纸页,贪婪地吞没了上面的字迹,迅速化为蜷曲的灰烬,飘落在冰冷的地面。
就在灰烬落地的同时,诊所破窗外,遥远的天际线处,浓重的墨色终于被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所浸染。黎明,正带着冰冷的曙光,悄然叩击着这座被血腥和背叛笼罩的城市。
仿佛是被窗外那丝微弱的光线所刺激,郝铁锤的眼皮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混沌的意识如同沉船,在冰冷黑暗的海底艰难地向上浮升。剧痛和高热并未完全退去,如同跗骨之蛆,但一种更为冰冷、更为坚硬的东西,却在那片被悲恸和仇恨彻底犁过的心田深处,缓慢而坚定地凝聚、凝结!林默凝固的问号死去的脸庞兄弟们血肉模糊的惨状……还有那破碎的警示……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血债,都在这濒死的冰冷中,被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强行锻打、融合!
他猛地睁开眼!
眼中不再有剧痛带来的涣散,不再有绝望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淬火之后、冰冷如铁、再无丝毫动摇的决绝!那是一种彻底舍弃了自身生死、将残躯都化为最后武器的死寂光芒!他完好的右手,五指如同鹰爪,死死抠进身下冰冷坚硬的泥土地面,指甲在无声中断裂,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老烟袋正好端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浑浊药汤凑过来,看到郝铁锤骤然睁开、亮得骇人的眼睛,惊得手一抖,药汤差点泼洒出来:“铁……铁锤?你醒了?”
老医生也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郝铁锤的脸,仿佛要穿透那层死寂的寒冰,看清里面汹涌的熔岩。
“几点了?”郝铁锤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却冰冷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快……快到卯时了……”老烟袋下意识地回答。
“外面……什么情况?”郝铁锤的目光转向老医生,那目光沉重如山,带着不容置疑的索求。
老医生沉默地从角落里捡起一张被踩踏过的、皱巴巴的报纸残页,正是今天凌晨的《字林西报》(North China Daily News)号外。上面英文标题触目惊心,配着模糊的黑白照片:闸北街道一片狼藉,巡捕和黑衫队押着被捆绑的人。标题大意是:“昨夜闸北警匪激战,共党秘密据点被捣毁,悍匪负隅顽抗终伏诛!”
照片一角,赫然是陈三水那张带着谄媚笑容、正对一名警官点头哈腰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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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铁锤的目光在那张谄媚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冰层下的暗流汹涌。他声音依旧冰冷:“巡捕房……有我的画像?”
“有!”老烟袋立刻回答,声音带着恐惧,“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画得……画得挺像!上面说你是闸北暴乱匪首,悬赏……悬赏一千大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希望,“不过……你腿这样了……他们……”
“腿断了,人没死。”郝铁锤打断他,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诊所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墙角那堆被当作掩护的草药篓子上。“这里……不能待了。”他抬起完好的右臂,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指向老烟袋,“你,找路。弄辆……推车。”
他又看向老医生,眼神交汇间,传递着无需言语的沉重托付:“林默……不能留在这里。要干净。”
老医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他缓缓点了点头,动作沉重得像背负着整座山峦。他转身,沉默地走向药柜深处,开始极其仔细地清理林默身上一切可能留下身份线索的微小痕迹——一枚磨平的铜钮扣,半截断掉的皮腰带,甚至是贴身衣物上一个模糊的记号……每取下一件,都像是在剥开一层灵魂的血痂。最终,他用一块干净的粗麻布,如同裹殓般,将林默那失去所有温度的身体仔细地包裹起来,动作缓慢而凝重,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严。
老烟袋则趁着天光尚未大亮,带着赴死的决绝,悄然溜出了诊所的后门。他要去弄一辆运送垃圾或菜蔬的破旧独轮板车,那是他们唯一的逃生工具。
郝铁锤独自躺在冰冷的地上。断腿处持续的剧痛如同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焚烧着他每一寸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