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冻雨藏锋

两个黑影骂骂咧咧地拖着麻袋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陈默依旧僵硬地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分毫。汗水混着雨水,冰冷地贴着后背滑下。过了不知多久,确定外面再无动静,他才敢极其轻微地转动几乎冻僵的脖子,目光投向那两个黑影消失的方向——那是煤栈深处,一个被巨大废弃煤堆半包围的区域。

就在他目光扫过煤堆侧面时,心脏猛地一跳!

在靠近地面的地方,煤渣被扒开了一小片,露出一小块潮湿肮脏的泥土。而泥土上,赫然蜷伏着一只死老鼠!这并不足以让他如此惊悸。真正让他血液瞬间凝固的是,在那只老鼠僵硬的尸体旁,散落着几颗东西——几颗饱满的、深红色的豆子!它们滚落在黑色的煤渣和泥土上,在远处昏暗光线的折射下,宛如凝固的、尚未干涸的血珠。

红豆!他绝不会认错!这种鲜艳到诡异、在贫瘠的码头和棚户区几乎不可能自然出现的豆子!

他的大脑轰鸣起来,像被重锤猛击一记。眼前飞速闪过几天前的画面:他蜷在德兴公寓冰冷的大通铺上,隔壁床铺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偶尔咳嗽几声的汉子,在昏暗的油灯下,小心翼翼地从贴着心口藏的破布包里倒出几颗深红色的豆子,捻在粗糙的手指间看了又看,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又带着绝望的复杂光芒……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汉子当时沙哑着嗓子,几乎是梦呓般哼出了这两句。陈默当时只觉奇怪,并未深想。

此刻,这鲜艳的红豆,这冻毙的老鼠,这深巷煤栈鬼魅般的拖尸……所有碎片在极度寒冷和恐惧的压力下,猛地撞击在一起,迸射出刺眼的火光!

那个汉子!那个在德兴公寓消失了好几天的汉子和自己一样,也是挣扎在底层的苦命人!红豆……红豆生南国……他一定是南方人!一个流落上海的南方汉子,在冻毙前,身上还带着象征故乡的、根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红豆!他消失得无声无息……就像……就像刚才那个被拖走的麻袋!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比这冬夜的冻雨更甚百倍,瞬间攫住了陈默的心肺。这不是简单的帮派仇杀,这深不见底的煤栈背后,隐藏的可能是一场针对最底层流民、如同屠宰牲畜般的冷酷清洗!那红豆,是死者残留的、绝望的印记!

沉重的脚步声突然再次从巷子深处响起,由远及近!陈默猛地从惊悚的联想中惊醒,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蹦出来!

他再不敢停留一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甚至不顾左肩撕扯般的剧痛,手脚并用地从角落里爬起,扑向那辆瘸了腿的黄包车。他使出全身力气,推着这沉重的累赘,借着巨大煤渣堆的掩护,疯狂地朝着巷子另一个方向——煤栈深处更加漆黑、更加荒芜的死角——挪去。车轮在湿滑的煤渣沟壑里歪斜打滑,每一次颠簸都带来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巷里如同惊雷。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两个黑影的目光已经穿过层层煤堆,锁定了自己!

就在他几乎绝望,以为下一刻就会被堵在角落时,视线尽头,煤栈最内侧高耸的围墙下,一处坍塌的豁口在浓重的黑暗中显露出一线模糊的轮廓。豁口外,隐约能看到更深的黑暗和一些杂乱堆叠的废弃木料轮廓——那是煤栈后面更荒僻的垃圾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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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唯一的生路!

陈默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狠命将黄包车推向那豁口。车身在坍塌的碎石和煤渣上剧烈地摇晃、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车子卡在了豁口最狭窄处!他低吼一声,用肩膀顶住车厢尾部,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往前一撞!同时自己也跟着往前扑!

“哗啦——哐当!”

车身在豁口处剧烈一震,终于越过障碍,倾倒着滑了下去,重重砸在豁口外垃圾场松软的烂泥地里。陈默也收势不住,狼狈不堪地跟着滚了下去。

冰冷的、混杂着各种腐败气息的烂泥瞬间包裹了他。他挣扎着从泥泞中抬起头,冻雨无情地浇打在脸上。他顾不得喘息,也顾不得浑身泥水和左肩的剧痛,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向倾倒的黄包车,把它死死拖拽进垃圾场深处一堆腐朽发臭的巨大木箱后面,自己也蜷缩进去,像只受惊的鼹鼠钻进地洞。

他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刀割般划过喉咙。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泥水和冷汗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他竖起耳朵,凝神细听豁口那边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豁口边缘。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豁口处晃动着,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骂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妈的!什么动静?”

“好像是……车?废料堆那边垮了?”

“去他娘的……晦气!快走!雨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