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浊流暗渡

死寂!

令人疯狂的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绝对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绝望的回响。

时间在无声的恐惧中流淌,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惨白的灯光无情地炙烤着她的神经,让她无处可逃。被铐住的手腕因为血液不畅开始发麻、刺痛,冰冷的金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大脑一片空白,又似乎有无数念头在疯狂冲撞、尖叫:身份暴露了?票根……那张该死的票根!谭主编会不会顶不住压力出卖她?组织……组织知道她被捕了吗?谁能来救她?还是……一切都完了?

就在紧绷的神经即将彻底断裂的临界点!

“咔哒!”

一声轻响,对面墙壁上一扇与墙体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被推开。三个身影依次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法租界警务总监费尔礼。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灰色毛呢大衣,面容如同阿尔卑斯山万年不化的冰雪,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温度,只有纯粹的审视和冷漠。他无声地走到唐瑛对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无形的气压如同实质的山峦碾压下来。

巡捕房刑事科督察长萨尔礼紧随其后。他精瘦的身体裹在深色西装里,眼窝深处的阴影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更深,像两个窥探灵魂的窟窿。他那薄薄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唐瑛脸上缓慢游移,带着毫不掩饰的解剖般的探究欲。

最后进来的是法租界会审公廨华人陪审官陈介卿。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青色长袍,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依旧。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块深潭边的磐石,沉默地走到费尔礼身侧稍后的位置站定。他的目光落在唐瑛身上,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被宣判的证物。

没有任何开场白。

费尔礼微微侧头,对萨尔礼递了个眼神。

萨尔礼那双深陷的眼睛立刻闪过一丝兴奋的寒光。他一步上前,动作粗暴地抓住唐瑛被铐在扶手上的左手,毫不怜惜地将她的手腕翻转过来!然后,他像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伸出带着白色棉布手套的手指,狠狠地在唐瑛左手拇指指甲边缘用力一抠!

“呃!” 唐瑛疼得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指甲缝连接皮肉的撕裂剧痛钻心而来!她的拇指指甲盖上,赫然沾着一小块极其微小、如同灰尘般不起眼的……暗红色碎屑!那是舞台后方堆放的、用于布景的干涸暗红色油彩碎末!

萨尔礼小心翼翼地将这点碎屑刮到自己手套指尖,凑到眼前,借着刺目的灯光仔细辨认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如同毒蛇发现猎物般的笑意。他转过身,将这微小的“证据”呈给费尔礼看。

费尔礼的目光扫过那点暗红碎屑,又缓缓移回到唐瑛瞬间煞白、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冰冷,如同手术刀切割着空气:“后台油彩……碎片。唐小姐,你手上沾到的这东西,恰好和爆炸中心区域散落的舞台布景油彩成分一致。你声称只是在后台采访,整理东西准备离开……”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瞳孔如同冰锥,直刺唐瑛的内心深处,“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手上,会沾有舞台下方、爆炸核心区域才大量存在的油彩碎屑?难道整理采访笔记,需要爬到舞台下面去擦拭油彩吗?!”

小主,

致命的证据!

唐瑛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后台……爆炸核心区域……油彩碎片!她当时在后台确实接触过一些道具布景板……混乱中,甚至可能为了躲避爆炸冲击波而摔倒过……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竟然成了刺向她心脏的利刃!法国人的调查速度和对细节的捕捉能力,远超她的想象!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内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试图辩解:“我……我当时在后台……后台有很多道具……可能不小心碰到的……爆炸太突然……” 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砂砾,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在绝对的证据和费尔礼那洞察一切的目光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无比可笑。

费尔礼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仿佛已经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不小心碰到?” 他冰冷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唐小姐,你的‘不小心’,似乎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时间和地点。” 他抬手,旁边一直沉默的萨尔礼立刻将那张关键的《托斯卡》歌剧票根再次递上。费尔礼两根手指拈着那张印制精美的票根,像拿着一份死亡判决书,在唐瑛眼前缓缓晃动:“这张票根,和你手上致命的油彩碎片……你还坚持说,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票根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如同墓碑的铭文。唐瑛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张小小的纸片,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结了。精心构筑的堡垒彻底崩塌!身份暴露!再无侥幸!

就在唐瑛被这双重铁证压得几乎窒息,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将她彻底淹没之际!

一直沉默如同石像般的陈介卿,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刻板的平板语调,语调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仿佛都有着千钧重压,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中:“唐瑛。法租界并非法外之地。任何破坏租界安全秩序的行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必将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地锁定唐瑛绝望的瞳孔,里面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审视。“坦白,是你唯一的选择。说出你所知道的一切——你的同伙、你们的联络方式、以及你们在上海的所有秘密据点。越详尽,对你越有利。”

“坦白对你越有利”!

这冰冷的声音如同魔咒,在唐瑛死寂的心湖里投下巨石!她猛地抬起头,迎上陈介卿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如刀,冰冷如霜,没有任何一丝情感的温度,纯粹是公事公办的冷酷审视!但就在这绝对的冷酷之下,唐瑛却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极其快速的东西——那似乎并非威胁,而是……一种警告?一种指向?

她的心脏在绝望的冰潭中剧烈地狂跳起来!坦白?说出一切?陈介卿……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代表法国人在施加压力……还是……另有所指?在这绝境之中,这句话难道是在暗示她……只有“说”才能活下去?说出什么?怎么说?!

思维的碰撞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唐瑛脸上的绝望如同面具般凝固着,但内心深处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陈介卿的身份、立场、他过往那些微妙的举动……无数线索碎片在脑中疯狂旋转、拼接!这个提醒……绝不简单!

费尔礼和萨尔礼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同时聚焦在她脸上,等待着她崩溃后的招供。

唐瑛张了张嘴,喉咙里如同堵着滚烫的烙铁,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冷汗顺着她苍白的鬓角滑落。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压力即将达到顶点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