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凭借着对闸北街巷的烂熟于心,在蛛网般复杂的后巷垃圾堆中迂回穿行,极力避开可能有光线或人声的主街方向。每一次拐弯,他都像惊弓之鸟般停顿、倾听,确认没有追踪的脚步和危险的窥视。终于,前方隐约传来喧闹的人声、劣质烟草的气味和一种属于底层市井的、混杂着汗臭与廉价香粉的浑浊气息——他接近了小沙渡路,法租界华界的模糊交界线,也是下只角最底层流民和灰色产业聚集的混乱之地!希望如同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心底燃起。只要混入那片嘈杂混乱的人群,就如同水滴落入泥塘,追捕者将无从着手!
梁贵发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火辣辣的灼痛。他放慢脚步,整理了一下几乎被污泥和汗水浸透、扯破的破旧棉袍,试图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他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挪出巷口黑暗的掩护,准备汇入小沙渡路边那些行色匆匆、麻木疲惫的人流之中。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完全暴露在巷口昏黄路灯下的前一刹那——
“呜——呜——呜——”
尖锐凄厉的警笛声如同地狱的丧钟,毫无征兆地从小沙渡路的另一头猛烈响起!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刺眼的车灯光柱粗暴地撕破街道的昏暗,如同探照灯般疯狂扫射!
“封锁路口!所有人原地站住!巡捕房查案!” 粗暴的吼叫声伴随着警笛的嘶鸣,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梁贵发的血液瞬间冻结!巡捕房!他们来得太快了!封锁!他的退路被彻底堵死!巷口的光亮区域瞬间变成了死亡陷阱!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巷口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怎么办?!退回济仁堂方向的深巷?那里是刚刚射出子弹的死亡巢穴!往前硬闯?面对巡捕房架设在路口的枪口和刺刀?
就在梁贵发心神剧震、进退失据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漆黑的巷子深处袭来!那不是风!那是……一种极度危险的直觉!有人!就在他背后不远处的黑暗里!
他猛地转身,手中的驳壳枪如同毒蛇昂首,闪电般指向身后的黑暗!动作牵动断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枪口不可避免地晃动了一下。
几乎就在枪口指向黑暗的同时,一个矮小、佝偻、如同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黑影,也正从巷子深处一堆坍塌的瓦砾后面惊恐地探出半个身子!昏黄路灯的余光勉强勾勒出那黑影的轮廓——沾满污泥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破袄,一条腿以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一张被污泥和恐惧扭曲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爆发出极度的惊骇!
小主,
是阿炳!那个该死的、抱着铜盒逃跑的瘸子阿炳!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
梁贵发布满血丝的眼珠里瞬间爆发出无法遏制的狂怒和杀意!就是这小子!害死了老白!带来了铜盒!引来了这一切致命的追杀!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喷涌,瞬间淹没了理智!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他那只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在剧痛和狂怒的驱使下,猛地扣了下去!
“咔嗒!”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巷子里响起!如同一声冰冷的嘲笑!
驳壳枪的撞针空击!
卡壳了?!
梁贵发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冰冷彻骨的绝望!在这个生死一线的瞬间,这把跟随他多年、从未出过岔子的老伙计,竟然……卡壳了?!
阿炳那被恐惧扭曲的脸上,同样爆发出极度的惊骇!他看到了那黑洞洞的枪口!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实质的杀意!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对方为何没有开枪,如同惊弓之鸟,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拖着断腿,猛地向后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的黑暗巷子深处——那片遍布泥沼和垃圾堆的绝地——亡命爬去!